无忧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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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南水乡总有雾，尤其在子夜。老陈的船就泊在雾最浓的河湾，乌篷船头挂着一盏不灭的煤油灯，灯下黄纸写着“无忧渡”三个字。他不是渔夫，是渡魂人。只渡那些心有执念、滞留人间的亡魂，也渡被执念困住的生者。 渡船没有固定航线，只随亡魂的心念而行。有个穿嫁衣的女魂，总在每月十五夜登船，去对岸荒废的祠堂。老陈不问，只摇橹。船行至半，女魂总会对着虚空轻声说：“娘，我嫁了，夫家待我很好。”原来她出嫁当日被土匪掳走，母亲急疯寻她，坠河而亡，她逃出时母亲已尸骨无存，至死不知女儿平安。老陈次年清明，在祠堂附近“偶遇”一位颤巍巍的老妪，带她到一处新坟前——正是那女魂生母衣冠冢。老妪抚碑痛哭：“闺女，娘知道你在那头好好的，娘这就放心了。”那一夜，嫁衣女魂在船上朝着家乡方向，盈盈一拜，化作清光散去。老陈默默将一对并蒂莲的绢花，放在老妪坟前。 最让老陈难忘的，是个总在黄昏来的小男孩魂。他总蜷在船尾，手里紧攥一只断了线的纸鸢。他不上岸，只反复问：“爷爷，我的风筝还能飞吗？”老陈陪他坐了整个黄昏，听他讲和父亲放风筝的午后，父亲如何用长线牵引他奔跑。后来老陈打听到，男孩因追风筝跌入河中，父亲跳水救他，双双遇难。男孩魂魄执念于那根断线，觉得是自己害了父亲。老陈寻到男孩家，将一只崭新的、系着长线的风筝放在院中。男孩父亲生前是木匠，老陈请邻人用父亲常用的楠木，雕了只小风筝，线轴里藏了一卷纸条，是父亲生前写给儿子却未及送出的话：“吾儿，追风奔跑时，要记得看路。爹永远在你身后，牵着你的线。”那夜，男孩魂上了岸，小心翼翼接过风筝，终于展颜一笑，牵着线跑入雾中。风筝真的飞了起来，越飞越高，线却仿佛一直延伸向看不见的某处。 有人问老陈，渡魂可曾收费？他总指指船头那盏灯：“点灯用的是岸边人家送的油，渡人用的是自己攒下的故事。”无忧渡，渡的从来不是魂，是“念”。生者的放不下，死者的走不出，都在这一篙一橹、一茶一话间，寻个了悟。雾散有时，执念无期，老陈的船，就在这方寸河面，年复一年，渡人亦渡己。所谓无忧，或许不是无牵无挂，而是终于敢面对牵挂，然后轻轻放下。船灯如豆，照着来路，也照着归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