爱子如渊
爱子如渊,深不见底,是港湾还是枷锁?
牢房里的油灯总亮到最晚。陈墨白的草纸堆在霉斑斑的床头,最上面是《洗冤集录》的批注,蝇头小字挤满边角。新来的狱警小张总忍不住多看他两眼——这老头脊背佝偻如枯枝,可那双翻书的手,稳得像绣花。 二十年前殿试放榜时,他写的《盐铁论疏》让主考官拍案叫绝。如今他在这所老监狱教文盲囚犯写家书,粉笔灰沾满银发。上个月老赵的儿子考上技校,颤巍巍递来录取通知书,陈墨白用红纸剪了只喜鹊贴在上面,那剪刀功夫,分明是当年御前献艺的“寸金剪”。 但没人知道他的案卷锁在档案室最底层。那年科场舞弊案发,主考官是他恩师。他本可自辩,却在公堂上认下所有罪名——因为恩师三个年幼的孙儿,需要活命。刑部侍郎私下叹息:“陈墨白若肯攀咬,未必是死罪。”他只在囚车里背完《孟子》“生,亦我所欲也”。 去年雨季,监狱墙根塌了块砖,露出半截刻着“大明洪武三十六年”的石碑。几个年轻犯人围着看,陈墨白突然用方言念:“洪武年间,此地是流放犯官的驿馆。”他声音很轻,像怕惊醒什么。当晚,他给每个监舍送了手抄的《悯农》,最后一行小字:“粒粒皆辛苦,莫负少年时。” 昨天放风时,他捡了片梧桐叶,夹进《千字文》里。夕阳把他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高墙外那片金色的油菜田——那里曾是他童年在私塾窗边望见的风景。新来的小年轻问他:“老爷子,您图个啥?”他摩挲着叶脉,忽然笑了:“图个明白。死也要死个明白。” 今夜月光特别亮,照见他床板下压着的黄表纸,上面是工整的馆阁体小楷,写着《申报》从创刊到停刊的完整年表。墨迹已淡,但每个字都像钉进木头里。远处传来火车汽笛,他翻了个身,面对墙壁,把《申报》年表又默了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