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宴的丝竹声像一层薄雾,笼着满殿衣香鬓影。我垂首立在最末等的位置,指尖掐进掌心。三日前父亲战死的消息传来,这偌大的京城,我沈家再无依靠。今日太子爷萧珩的生辰宴,我本不该来,可继母硬塞了帖子,大约是盼着我能在哪位权贵面前露个脸,换取一丝生机。 “沈家那位?”上首传来漫不经心的问话,是礼部尚书之子,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,“就是那个克死爹,如今寄居在继母檐下的?” 哄笑四起。我闭了闭眼,准备咽下这口屈辱。却听上首杯盏轻放案几的声音,清冷,不容忽视。 “本宫宴上,何时轮得到你教人规矩?”萧珩的声音不高,却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。 那公子脸色煞白,噗通跪倒。 我愕然抬头,隔着攒动的人头,看见高座上的太子爷。他今日穿了玄色常服,未束玉冠,几缕发丝垂在颊边,衬得肤色冷白,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,正直直望向我。那眼神里没有悲悯,也没有施舍,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,像锁定猎物的鹰。 他起身,走下玉阶。紫檀木靴踩在金砖上,每一步都敲在我紧绷的心弦上。殿内死寂,所有目光或惊或惧,黏在我们之间。他在我面前站定,阴影完全笼罩了我。 “抬头。”他命令。 我僵着脖颈,缓缓抬起脸。他伸手,不是扶,也不是碰,只是用拇指极轻地蹭过我眼角——那里因强忍泪水而发烫。这个动作太过亲密,太过逾矩,殿内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。 “沈清漪,”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,嗓音低沉,像暗夜里滚过的闷雷,“从今日起,你是我萧珩的人。谁敢再嚼半句舌根,便是与本宫为敌。” 没有解释,没有缘由。只有不容置疑的宣告。他转身,在我呆立原地时,又回头,目光扫过那跪地的公子,以及他身后面色铁青的礼部尚书:“明日早朝,本宫会亲自向父皇讨个旨意。” 他走了,留下满殿狼藉的寂静和我指尖残留的、他衣袍上冰冷的龙涎香气。 后来我才知道,那日宫宴上,他不仅当众将我划入他的羽翼,更在次日朝堂上,以“沈氏忠烈,孤幼需抚”为由,请求皇帝下旨,将我指婚与他——不是妾,不是侧,是正妃。圣旨下来时,全京城都炸了锅。有人说他色令智昏,有人说他收服沈家旧部,更多人,是看不懂这一出。 只有我知道,那夜宫宴后,他派人送来一匣东西。不是珠宝,不是补品,是我父亲生前最后一份军报的副本,边角有干涸的血渍。附言只有一句:“你父之忠,天地可鉴。此辱,孤替你讨。” 他给了我一个无法拒绝的身份,一个足以碾碎所有嘲讽的地位。可也让我成了众矢之的,成了太子爷“独家偏爱”的活靶子。我开始被卷入他波谲云诡的朝堂纷争,他的敌人将恨意转移到我身上。一次围猎,暗箭射向我坐骑,是他飞身扑来,将我扯下马背,自己肩头却被划出一道血口。 “疼吗?”我颤抖着去碰他伤口,他却笑了,那笑容里没有痛楚,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满足,“疼。但比你一个人疼,好。” 我终于忍不住问他:“为什么?” 他凝视我,手指抚过我眉心,那里有一道幼时摔伤留下的淡痕。“五岁那年,父皇带我去沈家军营。别的孩子都在演练,你扎着两个揪,举着比你人还高的木枪,非要‘保卫边疆’。父皇笑,说这丫头疯了。可你回头,眼睛亮得像星子,说‘太子哥哥,我以后保护你’。” 他声音低下去:“那时没人当真。可孤当真了。你父亲用命护着这道旨意,孤就用命护着你。这不是恩典,清漪,这是还债。更是……孤二十载冰冷人生里,唯一主动伸手去握的暖意。” 我怔住。那些我以为的单方面“偏爱”,原来根植于一个孩子近乎天真的诺言,和两个男人用一生践行的信义。 他把我拉进他浓墨重彩的生死棋局,用最张扬的方式宣告主权。我挣脱不得,亦不愿再挣脱。因为在这份令人窒息的“独家”里,我触摸到了比权势更坚硬的东西——一种近乎无赖的、偏要为你撑起一片天的执拗。 而我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他的“偏爱”,从来不只是温柔。它是盾,也是矛,注定要刺穿所有阴霾,也将我与他,牢牢绑在这盛世最惊心动魄的风眼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