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59年,北方旱魃为虐,槐树屯的树皮都啃光了。李三娘那年整五十,男人和俩小子早埋在了村后岗,她倒还站着,叉腰站在村口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下,成了村里唯一还能扯开嗓子骂人的。 起初没人当真。饥荒年月,谁有力气吵架?可三娘不一样,她骂得凶,骂得准,骂得能“换”来东西。西头张寡妇端着半碗照得见人影的糊糊来讨,三娘隔着篱笆就开腔:“你个没骨头的!自家男人死得早,倒有脸来蹭?滚!明日再让我看见你碗里有颗粮食,我拆了你家那扇门!”张寡妇臊得满脸通红,端着碗跑了。可第二天,三娘自家窗台上,竟多了半块捂得发硬的糠饼子。她嚼着,嘴角扯出点笑。 村里人先是厌恶,后是畏惧,再后来,竟隐隐生出一丝依赖。外村来的流民像苍蝇似的围村子,三娘就站在土坡上,手指点着,污言秽语跟泼妇的污水似的浇过去:“饿死鬼投胎么?敢动槐树屯一根草,老娘扒了你们祖坟!看看你们那要饭的德行,配么?!”她嗓子劈了,脸憋成猪肝色,那群人竟真被她骂得面面相觑,缩着脖子走了。夜里,老支书摸黑送来一小把偷藏的豆渣,叹口气:“三娘,往后…少骂两句,伤身子。”三娘把豆渣揣怀里,摆摆手:“骂着,心里热乎,不饿。” 最险那次是秋末,一伙真有刀子的流寇堵了村口,要抢最后一点地窖里的薯干。三娘从人缝里挤出去,没拿家伙,就指着领头那个疤脸,一字一句:“你个挨千刀的!祖坟冒黑烟生出你这祸害!今儿你敢踏进这个村,明儿你全家绝户,坟头长不出草!”她骂得毫无逻辑,却句句戳着那人脸上最深的疤。那人被骂得发毛,啐一口,带人撤了。全村人劫后余生,却见三娘慢慢滑坐在地,捂着肚子干呕,呕出来的全是黄水。 她死了开春,清明雨。下葬时,有个半大孩子忽然想起什么,扒开她生前攥得死紧的右手——掌心,是几粒硌牙的、混着泥的碎谷壳。没人看见她吃,也再没人知道,那些骂声震天的时候,她是不是把谷壳偷偷按在舌根底下,含着那一点点假的饱胀感,才能把那些要掀翻天地的脏话,骂得那样字字生根、句句带血。 后来槐树屯的老人们说,三娘哪是靠骂续命?她是把命一根一根拆出来,拌进那些恶毒的咒骂里,喂给了这个活不下去的世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