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7年夏,热得反常。沥青路面蒸腾着焦味,老陈的修车铺像块被遗忘的锈铁皮,嵌在城东拆迁区的裂缝里。那天午后,一辆失控的黑色轿车撞塌了半堵墙,烟尘落定时,驾驶座上空的 DV 机还在嗡嗡转着。老陈捡起来,屏幕里是张模糊的银行转账单,收款方栏印着“市污水处理厂二期工程”。 这哪儿是车祸?老陈把DV塞进抽屉,当晚就听见窗外有摩托车来回转悠。他想起三个月前,邻居王师傅在工地“意外”坠亡,赔偿协议签得飞快。又想起厂里老赵的话:“污水处理厂那片地,底下有老采空区,报上去能拖五年。”DV里的转账单,像块烧红的铁,烫在他掌心。 接下来三天,老陈发现自己的生活被窥视。修车工具的位置变了,收音机里总在放同一段天气预报。他试着把DV内容拷进U盘,刚插电脑,屏幕就蓝了。夜里,他揣着备用U盘去网吧,网管是个总打哈欠的年轻人。老陈把U盘推过去时,年轻人盯着他袖口油渍看了两秒,突然说:“2003年,西郊塌过矿井,死了十七个。” 他接过U盘,没问要拷贝什么。 第四天清晨,老陈铺子门口停了辆没牌照的面包车。他没开门,隔着玻璃看车里人抽烟。烟头明灭三次,面包车忽然倒了,像从未出现过。老陈坐回板凳,摸出兜里皱巴巴的纸条——是网管塞给他的,上面只有一串坐标,和手写的“老陈,你儿子去年体检报告,在第三医院档案室B-17柜”。 他儿子在南方打工,上个月说胃不舒服。老陈盯着“B-17”,想起污水处理厂规划图里,那片采空区正下方标着“地下管线预留层”。DV里模糊的转账单,工地的“意外”,十七个被遗忘的名字,还有儿子突然的体检……这些碎片在酷暑里嗡嗡作响,拼出一个冰冷的轮廓:有人要用“无妄之灾”填平采空区,而代价,早已被算进工程预算的损耗项里。 下午三点,老陈锁了铺子,把DV和U盘用塑料袋裹严实,塞进自行车座垫。他骑过尘土飞扬的大街,广告牌上“喜迎市重点工程落成”的标语被晒得发白。经过污水处理厂围挡时,他停下车,看着里面塔吊缓慢旋转。几个工人坐在阴凉处吃饭,其中一个抬头看了他一眼,迅速低下头。 老陈没去第三医院。他拐进邮局,花了八毛钱,把塑料袋里的东西寄往省报一个旧地址。收件人栏,他写了三个字:“王师傅”。那是三年前坠亡邻居的名字,也是他抽屉里,那叠未寄出的申诉信里,唯一没被涂掉的名字。 离开邮局时,阳光白得晃眼。老陈推着车,走得很慢。他忽然想起网管说的话:“西郊塌矿井那年,雨特别大。” 2007年的夏天,雨还没来。但空气里已经有了潮气,沉甸甸的,像某种即将落下的东西。他抬头看了看天,继续往前走。自行车轮碾过裂缝,发出细碎的声响,像极了DV机停止转动后,那阵余震般的寂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