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师父说,山下的世界比想象中更脏。那年我二十一岁,背着柄无名的长剑,踏出住了十七年的云雾山。山门前那棵歪脖子柏树枯了半边,师父蹲在石墩上抽烟,烟雾缭绕里看不清他的脸。“去吧,”他吐出一口烟圈,“把该拿的拿回来。” 下山的路比上山陡。我在山脚小镇听见第一个消息:九千岁奉旨巡视江南,三日后经此。酒肆里说书人唾沫横飞,讲九千岁如何只手遮天,连龙椅上的天子都要让他三分。我攥紧了剑柄,指节发白。十七年前那个雪夜,父亲被剥皮实草挂在城门,母亲抱着我钻进死人堆,最后是师父从乱葬岗刨出我们。他们说,父亲是前朝最后一位太子。 九千岁的轿子经过那日,我混在百姓里。黄罗伞盖移动时,我看见了轿帘后那双眼睛——鹰视狼顾,竟与当年抄家的锦衣卫指挥使一模一样。原来是他。我几乎要拔剑,却被一只枯瘦的手按住肩头。是师父,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。“现在不是时候,”他声音沙哑,“你要的答案,在紫禁城。” 后来我明白师父为何说“更脏”。九千岁是毒,王爷是饵,皇帝是困在笼中的雀。我在青楼当杂役,在镖局当趟子手,在王府后墙根听了半年更漏。直到那个雨夜,王爷的私生子捧出半块青铜令牌,与我怀中残片严丝合缝。父亲当年将传国玉玺一分为二,一半随葬,一半交由心腹藏于江湖。而心腹,正是九千岁。 决战在皇城角楼。九千岁穿着蟒袍,王爷带着御林军,皇帝躲在偏殿瑟瑟发抖。我剑尖滴血,看着九千岁咽气前诡异的笑。王爷的刀架上我脖颈时,师父从梁上跃下,一掌震碎他半边肩胛。“你以为王座是什么?”师父踩住王爷抽搐的手,“是孤坟,是枷锁,是吃人的筵席。” 最后我坐在金銮殿龙椅上,看着底下匍匐的文武百官。师父站在丹墀下,青衫磊落如松。我知道他为何让我来——真正的“王”,不在九重宫阙,而在山下千万个想抬头看天的人心里。那晚我烧了传国玉玺,青烟盘旋如龙。师父在宫门外等我,背对着巍峨城门。“走吧,”他说,“山上的柏树,该发芽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