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爹是村子里公认的“丑”。右脸一道紫红色的疤从眼尾爬到下巴,是年轻时矿难留下的;鼻子塌得像被人按了一把泥,常年淌着清鼻涕;背驼得厉害,走起路来像棵被风压弯的老松。孩子们见了他会尖叫着跑开,妇人背后嚼舌根:“老张家的,吓死人不偿命。” 可就是这个“丑爹”,养出了村里第一个大学生。 小时候不懂事,嫌他接送我上学丢人。雨天他穿着湿透的胶鞋在校门口张望,我隔着人群冲他摆手:“你回去吧!”他局促地搓着手,雨水顺着他花白的头发滴进脖领,却只是咧嘴一笑,露出焦黄的牙:“爹等你。” 真正懂他,是那个雪夜。对门李奶奶半夜犯了心绞痛,药在五公里外的卫生所。雪深及膝,谁都不愿出门。我爹默默披上那件磨得发亮的棉袄,没说话就出了门。三小时后他回来了,眉毛胡子上结满冰碴,棉袄前襟湿透了——他把药揣在怀里暖着。李奶奶的儿子跪下来给他磕头,他慌忙去扶,那顶破毡帽掉在地上,露出光秃秃的头顶。 “你图个啥?”有人问他。 他蹲在门槛上卷烟,劣质烟草呛得他直咳嗽:“我丑,但我心不歪。娃要读书,得让人知道——看人不能看脸。” 他供我读书的钱,是捡破烂、给砖厂搬砖、在河滩筛沙子一分一毛攒的。有次我去找他,正看见他把半块馒头揣怀里,说是“中午没吃完,带回去当晚饭”。我鼻子一酸,他反而乐了:“咋?嫌爹寒碜?等你出息了,爹就体面了。” 我考上大学那年,他破天荒买了件新衬衫,蓝布料的,领子洗得发软。送我到车站,他几次欲言又止。车开动时,我看见他抬起手想挥一挥,又放下,只是那样定定地站着,越来越小,最后成了地平线上一个移动的黑点。 现在我在这座城市有了体面的工作,接他来住。他总在阳台上坐不住,偷偷去捡楼道里的塑料瓶。我板起脸,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:“就是…看着浪费。”去年父亲节,我买了套像样的西装让他穿上。镜子前,他转来转去,忽然说:“这衣服真挺括。你妈在天上,也该高兴了。” 他依然丑。那道疤依然狰狞,鼻子依然塌陷。可我知道,这世上再俊朗的皮囊里,也未必能装下他半分的温热。他让我明白:真正的体面,不是脸面,是有人肯为你弯下脊梁,把黑暗挡在身后,自己却站在阴影里,笑着说“不寒碜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