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神阳光的男孩
他的眼睛里有整个夏天的光
那方晒得发亮的青石板地,一夜间冒出了三丈高的戏台。樟木支架在晨雾里散着苦香,红绒幕布被风吹得鼓胀如胸膛。我攥着从城里带回来的保温杯,看老木匠用刨花堆成狮子模样——他缺了半截指头,刨出来的弧却比机器还圆润。 下午三点,锣鼓突然响了。不是电视里的干净音轨,是那种带着毛边的、混着蝉鸣的喧腾。穿对襟衫的演员从民房窗口探出身,把油彩盒搁在窗台。有个花脸正对着镜子描眉,那支眉笔怕是用了二十年,笔杆磨得透亮。孩子们扒着戏台侧面的木缝看,辫子沾了金粉,跑过时簌簌往下掉亮片。 茶摊子的铁壶喷着白汽。七奶奶端着豁口瓷碗过来,碗底沉着去年秋天的桂花。“你爸当年就在这台上唱《白蛇传》。”她说话时,台上正演到水斗,两个武生翻出青筋暴起的脚踝,落地时尘土惊起一群麻雀。我忽然想起父亲总说,唱戏不是唱词,是“把骨头里的风抖出来”。 日头偏西时起了风。幕布兜住风变成船帆,后台的胡琴声被扯得细长。老村长踮脚给武生整理翎子,那根野雉毛颤巍巍的,沾着不知哪年哪月的汗渍。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扛着摄像机爬上台角,镜头对准了演员龟裂的手背——这画面明天会出现在县文化局的汇报片里,标题大概是“非遗传承新气象”。 散场时月亮已爬上戏顶。人们像退潮般漫过晒谷场,衣摆扫起白天落下的金粉。我帮七奶奶收起空茶摊,她突然指着戏台柱子:“瞧见那钉子没?你爸定妆时总挂这。”木头上留着三颗锈钉,间距正好够挂一条褪色的白绸巾。远处传来拖拉机的突突声,载着戏班子往下一站去。露水开始降了,青石板上的脚印渐渐模糊,而锣鼓点还在空气里浮着,像一群不肯归巢的萤火虫。 戏台明天就要拆。木料会分给各家做桌椅,红绒幕布裁成新娘的盖头。但我知道,每年这时候,风从南方吹过来时,会带着水袖的窸窣声,在每家每户的瓦檐上,轻轻打个旋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