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傍晚六点突然大起来的。老陈把“空车”灯按下去的时候,雨点已经砸在车顶像无数小鼓。他刚从城西拆迁区接上最后一个活儿——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年轻姑娘,怀里紧紧抱着个双肩包,指甲因为用力泛白。车刚拐上环线,副驾门被猛地拉开,又冲进来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,皮鞋带子开了,喘得像刚跑完马拉松。 “去医院,快!”男人声音发颤,掏出一张百元钞票塞进老陈手里。老陈没接,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——西装内侧沾着泥点,领带歪着,右手虎口有道新鲜的擦伤。 “我妻子要生了!”穿风衣的姑娘突然开口,手摸向自己的腹部。老陈一脚油门,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摇摆。广播里正播着城区积水点,他切掉,车厢里只剩雨声和三个人的呼吸。 第三个乘客是在立交桥下拦的车。是个孕妇,宫缩已经每三分钟一次,老陈从她疼得发紫的嘴唇里抠出地址——不是医院,是城南的旧居民区。“我老公……在楼下等我……”她断断续续说,手指抠进老陈座椅的皮缝。 车在积水的街道上跋涉。老陈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雨,仿佛整个城市被泡进了浑浊的汤里。副驾的男人突然转头,死死盯住后座孕妇手里攥着的旧手机——屏幕亮着,是张合影,男人穿着警服。西装男的身体瞬间绷紧,右手悄悄滑向腰间。 “你跑不掉了。”孕妇居然笑了,疼得满头大汗,眼神却亮得吓人,“我老公是刑侦支队的,他让我把这玩意儿交给你。”她举起手机,屏幕上一张通缉令——正是副驾的男人,涉嫌三年前一桩银行劫案,枪杀了两个保安。 男人像被雷劈中,猛地抽出腰间的……是把车钥匙。他颓然靠回去,苦笑:“我老婆快生了,我偷了辆车想赶回去……” “你老婆在城西妇幼保健院。”老陈突然说,声音平静,“我半小时前刚从那里出来。有个穿病号服的女人,在楼梯间哭,说她男人三天没回家了,手里攥着这张通缉令复印件。”他点了点后视镜,镜子里男人脸色惨白。 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,在暴雨中撕开一道口子。孕妇的宫缩越来越密,风衣姑娘默默解开自己的外套给她盖上,手轻轻按在她的小腿上。老陈把车停在医院门口,雨幕里亮着刺眼的红十字。 男人没跑。他搀着孕妇下车时,老陈看见他摸出手机,按了110。雨还在下,冲刷着车窗上模糊的指纹和一道蜿蜒的水痕。老陈摇下车窗,点燃一支烟,看着担架冲进急诊楼,看着西装男被两个警察带向另一扇门,看着风衣姑娘站在屋檐下,双肩包拉链裂开一道缝,露出半截儿童画——画里是一家人在晴天野餐。 雨点砸在他手背上,凉的。远处城市的灯光在积水里碎成一片一片,像谁打翻了一盒金粉。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,也是这样的暴雨夜,他妻子在同样这辆出租车里生下女儿,而他自己,正开着车在送一个临产的陌生人去医院。雨声里,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落地,不是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