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记得那年,天像被捅漏了,旱了整整三个月,河床裂成蜘蛛网,村里开始有人饿得浮肿。阿爹整日蹲在门槛上抽旱烟,烟雾混着尘土;阿娘把最后半袋糙米锁进樟木箱,钥匙缠在腕上,夜里总听见她翻身时金属的轻响。全家七口,三个哥哥的裤腿越空荡,他们眼神却越盯着我——家里最没用的老闺女,十二岁,只会对着墙角蔫了的野菊花叹气。 灾年第四个月,我蹲在晒得发白的田埂上,指尖抠进土里,突然碰到一团软乎东西。是块发霉的薯干,但霉斑周围,竟有一圈指甲盖大的、绿绒似的芽。我把它揣进怀里,像藏了枚烧红的炭。夜里,我偷偷把薯干埋进院角最阴湿的墙根,用尿桶里积的脏水浇了半瓢——那是阿娘严禁的,说脏水引邪祟。 第七天,那里拱出三株嫩苗,叶子椭圆,背面有白粉。我摘了一片,在舌尖碾了碾,是股清苦的草木气,和村里老赤脚医生描述的“救命草”一个味。我攥着苗冲进堂屋,全家人像看疯子。大哥冷笑:“饿得眼花了?”三哥踢翻我的小瓦盆。只有阿爹,烟斗在鞋底磕了磕,跟出来。 我指着墙根:“挖下去。”铁锹刚插进土,就带出更多薯块,底下竟盘着十几条粉根,像婴儿手臂。阿爹的手抖了,他尝了一小口嚼烂的根,猛地抬头,眼白里血丝密布:“存粮……全换成铁锹和锄头。这草能活,地底下就有东西!” 接下来的日子,家里变了天。阿娘不再锁米箱,她把最后三升米熬成浓粥,每人一勺,剩下的全拌进草木灰当种。大哥三哥不再瞪我,天不亮就跟我去挖那些“白粉草”——我们叫它“续命根”。我指哪片土,他们就挖哪,十次里有八次能刨出块茎。阿爹用最后半袋霉麦换回一车牛粪,拌着续命根的籽,撒进所有裂缝的田。 秋末,村里开始卖田、卖儿女。我们家院墙外,续命根爬满篱笆,紫白色的小花在风里颤。地里的裂口被新藤缠住,下面膨出拳头大的块茎。阿娘把蒸熟的块茎分给上门乞讨的邻居,自己只喝汤。大哥去镇上换盐,带回来半袋麸皮和消息:邻县发现新矿脉,招短工。 开春时,我们没饿死一个人。阿爹把最大的一块续命根田留着,说“留种”。全家跟着我,在荒坡上点出二十亩新苗。五月,第一场雨落下时,我们蹲在地头,看那些藤蔓在雨里疯长,像大地悄悄握紧的拳头。 后来村里人管我叫“地眼”。可我知道,哪是什么通灵?不过是饿极了的孩子,记住了老赤脚医生醉后嘟囔的几句话:“灾年地不瞎,它藏东西,专等……不嫌弃它脏的人。” 全家人没一个再提“躺赢”。他们只是跟着我,在每一个将信将疑的清晨,弯下腰,把手,插进这片被所有人判了死刑的土地里。而土地,回报了它所有的秘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