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产队仓库的棉布又少了一匹,队长急得团团转。众人窃窃私语,目光有意无意飘向正在井边甩着红头绳、哼着邓丽君歌的林晚。她穿的确良衬衫,袖口挽得齐整,连脚上那双回力鞋都擦得雪白,在这片灰扑扑的田野里,活像只误入鸡群的白鹤。 “肯定是她!一天到晚妖妖调调,不干正事!”李大嘴的媳妇啐了一口。林晚听见了,不恼,反而提着半桶水,袅袅婷婷走到晒谷场中央,故意让水溅湿了李大嘴刚晒好的玉米。“哎呀,对不住呢,手滑了。”她笑得眼波流转,李大嘴跳脚,她却转头对队长说:“王叔,我昨儿看见野猫从库房窗户钻进去,爪子可利索了。要不,今晚我替您守库房?” 守库房哪需要她?众人腹诽。可当晚,林晚真抱了床薄被睡在库房门口,手里还攥了根擀面杖。月光下,她乌发散在枕上,红头绳系着,像幅画。半夜真有野猫遭了耗子夹子,凄厉叫唤,她提着擀面杖出来,竟夹住了一只偷布的小黄鼠狼,旁边还掉着几根黄毛。众人闻声赶来,面面相觑。她将黄鼠狼往地上一放,拍拍手:“看,贼抓住了。布在它老巢呢,我领你们去?” 原来,她早察觉有人偷布,却不动声色,用“作”出来的守库房当饵,反将偷布贼的路径摸清。那偷布贼是外村光棍,想偷了布给相好的做嫁衣。林晚没声张,只让队长私下处理,保了那姑娘名声。事后,队长让她管仓库钥匙,她不要,只笑嘻嘻要了块荒地,种起了胭脂花和薄荷。 “你一个姑娘家,种这些有什么用?”有人问。她采了薄荷叶,晒干了分给各家:“夏天泡茶,防中暑。”又用胭脂花染了手帕,送给妇女主任:“您看,多鲜亮,比供销社的布头还打眼。”渐渐地,连最看不上她的老支书都夸:“这丫头,作得明白,作得有用。” 秋收后,村里选知青返城推荐名额,十对一。林晚“作”得最凶——她说自己夜里总听见仓库有动静,疑神疑鬼,非要人陪。众人烦她,可陪她的几个后生,却在她有意无意的指引下,发现了仓库年久失修、粮囤受潮的问题,及时上报,保住了公家粮食。这事上了县里简报。推荐名额下来,众人忽然明白:她那“作”,是看得透、敢开口、会周旋。 冬天,林晚离开村子回城。临走前,她将一包薄荷茶塞给李大嘴媳妇:“嫂子,您嗓子不好,多泡着喝。”李大嘴媳妇红着脸接了。车开出很远,她还看见村口站着黑压压一群人,朝她挥手。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天到村时,众人嫌她娇气、作精。如今她“作”走了偏见,“作”出了实在,也“作”服了这一方水土。 所谓“作精”,不过是把七零年代困住女人的那些无声委屈,都变成了有声的、带着刺却也能开花的智慧。她治的,从来不是“不服”,而是人心深处那点看不见、却最磨人的僵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