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颈的皮肤开始发烫时,我正对着浴室镜子剃须。剃须刀滑过喉结,一道细小的、暗红色的痕迹猝不及防闯入视野——像一枚歪斜的指印,又像一朵枯萎的花,边缘微微凸起,摸上去有细微的灼痛。我用了碘伏,涂了红霉素软膏,它不化脓,不结痂,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,颜色在灯光下泛着一种非人的、深沉的暗红。 第三天,母亲打来视频电话,絮絮叨叨问我有没有按时吃饭。她凑近屏幕,忽然停住了,眼神直勾勾盯着我的后颈:“你脖子上……怎么了?”我敷衍说是过敏。她没再问,只是默默挂断了电话。当晚,我做了一个梦,梦里母亲站在老屋的院子里,阳光很好,她低头梳头,梳子却带下一大把花白的头发,落地时化作灰烬。我惊醒,冷汗浸透睡衣。天刚蒙蒙亮,父亲的电话就来了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:“你妈昨晚……突然不行了,头发全白了,医生查不出原因。”我握着手机,指甲掐进掌心,那枚印记在衣领下灼烧起来。 我逃也似的离开医院,住进城郊的廉价旅馆。第六天夜里,门被敲响。是林薇,我的女友,眼睛红肿,手里提着一袋水果。“我梦见你受伤了,”她声音发颤,“非要来看看才安心。”我侧身让她进来,不敢让她看到我的后颈。她放下水果,却突然伸手想碰我的肩膀。我猛地后退,动作太大带倒了桌上的水杯。玻璃碎裂声中,她愣住了,然后慢慢抬起自己的右手——她右手虎口的位置,不知何时浮现出一枚一模一样的暗红印记,边缘的凸起在昏暗灯光下清晰可见。 “你……什么时候有的?”她声音抖得厉害。 我张了张嘴,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。旅馆的窗外,夜色浓稠如墨,远处城市的灯火在雾气中晕开一片片模糊的光斑。我们隔着满地狼藉的玻璃碴对视,两张脸上都写着同样的恐惧与茫然。那枚印记仿佛有生命,在皮肤下隐隐搏动,像一颗不属于我的、冰冷的心脏。我忽然想起母亲梦里的灰烬,想起父亲电话里的沙哑。吞噬?它吞噬的,是不是不仅仅是“爱”本身,还有被爱者鲜活的时间与生命? 我颤抖着摸向后颈,那灼痛感已蔓延至整个肩背。林薇的眼泪无声滑落,滴在她自己虎口的印记上,那暗红似乎又深了一分。我们没有再说话。旅馆老旧空调嗡嗡作响,吹出的风带着霉味。我看着地板上自己支离破碎的倒影,和林薇的影子混在一起,又被玻璃割裂。第七天,太阳照常升起。我坐在地板上,背靠冰冷的墙壁,看着林薇把最后一点水果塞进嘴里,她的咀嚼很慢,很用力,仿佛在品尝某种最后的滋味。窗外的世界喧嚣如常,而我们的时间,仿佛被那枚印记精准地掐住了咽喉,正一丝丝、一缕缕,被看不见的东西吸走。我不知道它最终会留下什么,是一具空壳,还是连壳也一并吞噬的虚无。我只知道,当第一缕真正的晨光穿透窗帘,照在我们交握的、各自烙印着恶魔手痕的手上时,那暗红,竟在光中微微泛起一丝诡异的、金属般的光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