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区的雨总来得又急又闷,我就是在这样的天气里,重新踏进青雾镇。十年了,自从姐姐林晚在那个同样浓雾弥漫的清晨消失,这座被云雾常年笼罩的山镇,就成了我心里一块湿冷的、长满苔藓的石头。 镇子变化不大,石板路滑得照人影,老茶馆的幌子还在风雨里晃。我住进了镇尾那间带院子的小旅馆,房间朝西,正对着那片姐姐最后被人看见的、名叫“回雾岭”的松林。每天天未亮,雾就从岭上漫下来,像一层流动的、灰白色的棉絮,将整片山林裹得严严实实,连轮廓都模糊了。当地人管那雾叫“缠魂雾”,说它有自己的心思,会吞掉走错路的人。 我白天在镇上走动,试图拼凑起姐姐最后的日子。老邮差眯着眼回忆:“林晚那闺女,出事前常往岭上跑,说是拍什么雾里的光。她总一个人,神神秘秘的。”杂货铺老板娘则压低声音:“她走前一周,有个外乡男人来找她,在店里喝了半天茶,两人好像吵得很厉害。男人走时,脸色铁青。”我追问长相,她却摇头,只说“穿件深色风衣,看背影挺挺的,不像本地人”。 线索稀少,且总被这无孔不入的雾气干扰。我第二次独自上山,是在一个薄雾散尽的午后。松林静谧,落叶铺地,踩上去有清脆的碎裂声。我在岭背一处被半掩的岩壁下,发现了一个锈蚀的铁皮盒。打开,里面是几张姐姐的底片,拍的全是浓雾,但雾中总有极淡的、几乎难以辨认的人形轮廓,像隔着磨砂玻璃看影子。最底下,压着一张对折的、边缘毛糙的纸,是姐姐的字迹,只有一句:“它看见我了,雾不是障碍,是……”。 句子戛然而止,纸页被水渍晕开了一片。我攥着纸,后背忽然发凉。抬头,不知何时,浓雾正从四面八方向松林聚拢,速度快得异常。刚才还清晰的树木、岩石,瞬间被吞没,天地间只剩一片混沌的灰白。我下意识后退,脚下一滑,顺着缓坡滚了下去。 等意识稍微清晰,我发现自己躺在坡下一小片相对干爽的空地上,铁皮盒还紧攥在手里。雾在头顶缓缓流动,但奇怪的是,我周围约莫三四米的范围,雾气似乎稀薄一些,能勉强看清身下的苔藓和几截枯枝。就在这时,我听见了声音。 不是风声,也不是动物窸窣。是脚步声,很轻,但绝对是人踩在湿软地面上的、特有的那种“噗嗤”声。由远及近,在我的雾气“空洞”边缘,停住了。 我屏住呼吸,全身的肌肉绷紧。雾气太浓,我什么也看不见,只能感觉到——那个“东西”,或者说,那个人,就站在几步之外,静静地“看”着我。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极淡的、混合着潮湿泥土和某种旧书纸张的气味。然后,脚步声再次响起,这次是缓缓地,向着松林更深处,或者说,向着雾更浓的地方,退去了。 我瘫坐在冰冷的地上,冷汗浸透了内衣。姐姐,你当年面对的,就是这个吗?这雾里,到底是什么? 回到旅馆,我反复看那张写了一半的纸条。“雾不是障碍,是……”是屏障?是媒介?还是……活物?那个风衣男人是谁?姐姐的恐惧,究竟源于何物? 窗外,夜幕降临,浓雾非但没有消散,反而愈发浓稠,像一锅煮沸的、冰冷的粥,紧紧贴在玻璃上。我忽然意识到,我寻找姐姐的真相,或许从一开始,就踏进了这片迷雾的中心。而它,已经注意到我了。 (上)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