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胜
他赌上一切赢回尊严,却输掉了自己。
2008年的夏天,窗台上的月季开得疯了一样。母亲躺在里屋,呼吸机的声音和电视里奥运夺冠的欢呼此起彼伏。我每天给花浇水,像完成某种仪式——母亲病前最爱侍弄这些,如今却连抬手都费劲。 八月中旬,母亲突然要求回老屋。颠簸两小时车程,她坐在院中藤椅上,手指轻轻划过石榴树皲裂的树皮:“这树是你姥爷走前种的。” 那天她精神很好,讲起1968年姥爷如何把最后半袋面粉换成石榴苗。夕阳把她的侧影钉在斑驳的土墙上,像一株正在枯萎的植物。 葬礼在九月初。整理遗物时,我在她枕头下发现本磨毛边的练习簿。里面没有日记,只有密密麻麻的种花笔记:1997年,“女儿高考,种了株百年好合,愿她遇良人”;2003年,“非典时期,月季得了白粉病,像极了人心惶惶”;翻到最后一页,2008年7月12日:“医生说时间不多。但窗台那盆‘龙沙宝石’今年开得真好,等花落了,把枝条剪下来插活,将来开在女儿窗台吧。” 墨水被水渍晕开,不知是汗还是泪。 深秋,我抱着那盆剪下的枝条回到自己公寓。冬天它光秃秃的,我差点以为死了。直到今年清明前后,第一簇嫩芽顶破褐色树皮。现在它爬满了半面墙,清晨有露水停在花苞上,像藏着整个2008年没说出口的叮咛。 昨夜暴雨,今早发现几片花瓣零落在泥里。忽然明白母亲笔记里夹着的干花标本——真正的花落,原来是为了让风把种子带到该去的地方。窗外的城市正在改造老街区,推土机声隐约传来。我剪下两枝带花苞的枝条,用报纸裹好,准备下班时带给隔壁独居的陈老师。她总说想念南方老家的栀子花。 花开花落本是寻常事,可有些人用尽一生,不过是在教我们如何与凋谢和解,并在裂缝里,等来自己的春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