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突然开始下的,敲打着废弃工厂的锈蚀铁皮,声音闷得像无数只手在拍打棺材板。陈默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醒来,后脑勺的剧痛如同有把钝刀在反复搅动,记忆的碎片混杂着血腥味在颅内冲撞——一张模糊的银色面具,几声非人的惨叫,还有自己掌心温热黏腻的触感。他挣扎着撑起身体,发现右手虎口有一道新鲜的、深可见骨的割伤,血已经半凝,而左腕内侧,一个从未见过的黑色纹身正在皮下隐隐发烫:一只收拢羽翼的枭。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,只记得三小时前,自己好像在一间充满消毒水味的白色房间里,被注射了某种液体。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了,一条未读短信,没有署名:“猎犬已放,夜枭安否?”紧接着,三辆没有牌照的黑色SUV无声地滑入厂区,车灯刺破雨幕,像六只猩红的眼睛。 跑!本能压倒了思考。他冲进迷宫般的厂房,利用倒塌的机器和堆积的杂物躲避。子弹擦过生锈的管道,迸出刺目的火星。在某个转角,他瞥见墙上用红漆潦草涂鸦的符号——和他腕上的纹身一模一样。一个冰冷的念头劈进混乱的脑海:这不是追杀,是验收。他在被自己设下的陷阱追捕。 甩脱追兵是在一段塌陷的运输轨道上。他冒险跳下,滚进一条满是淤泥的排水涵洞。在绝对的黑暗与窒息感中,一段记忆突然完整:银色面具下,是他自己的眼睛。三天前,作为组织最锋利的刀,他接受了“夜枭”计划——一个深度潜伏、最终从内部瓦解敌对情报网的终极任务。代价是,所有相关记忆会被物理性封存,身份将被彻底抹除,他将成为组织档案里一个“已牺牲”的幽灵。而腕上的枭,是启动最终指令的活体密钥。短信里的“猎犬”,是他自己布下、用来甄别任何试图接近“夜枭”真身的怀疑者。 涵洞尽头是城市边缘的湿地。他浑身湿透,颤抖着用捡来的旧手机,拨通了记忆里一个从未拨打过的加密号码。电话响了很久,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、毫无起伏的声音响起:“身份验证:第七夜,枭翼初展。” 陈默看着自己腕上那只在雨水中仿佛要振翅的黑色纹身,喉结滚动。他该说什么?承认自己就是那个背叛一切、也正在被一切背叛的“夜枭”?还是立刻挂断,让这个身份永远沉睡?远处,警笛声由远及近,红蓝光刺破湿地沉沉的雾。他忽然笑了,笑声被雨声吞没。他按下了手机上的录音键,用沙哑的、属于“陈默”的声音,对着话筒说:“我找到夜枭了。他就在——” 话音未落,屏幕暗了下去,电量耗尽。而湿漉漉的空气中,似乎有另一道更轻、更冷的脚步声,正从芦苇丛后,缓缓靠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