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那棵老槐树,叶子是在一个清冷的早晨落尽的。前一天还挂着几片倔强的黄叶,在风里打转,像老人松开的手指。隔了一夜,枝桠就空荡荡地刺向天空,灰白的,再没有遮拦。北风从巷子那头灌进来,呜呜地响,卷起地上的碎叶和沙尘,贴在小腿上,凉得很分明。母亲在屋檐下搭竹竿,收最后几件单衣,动作很慢,把衣领仔细地翻过来,拍打两下,才叠好放进樟木箱。箱盖合上时,发出闷闷的一声“砰”,像某个季节的句点。 我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的临冬。父亲带我去西山捡柴火,走得很急,脚下的枯枝败叶咔嚓咔嚓响。他背一个大竹筐,我挎一个小篮。我们不说话,只听见风声和脚步声。到了半山腰,父亲指着几棵倒伏的枯树:“就捡这些,潮气少,好引火。”我蹲下去,手触到一段横在地面的树枝,表皮已经朽了,一碰就簌簌地掉渣,可里面还有一点温润的木质,沉甸甸的。那天我们捡了满满两筐,回家时天快黑了,父亲的棉袄后背汗湿了一片,在暮色里颜色很深。晚饭时,他喝了一大碗红薯粥,额头冒着白汽,说:“冬天嘛,有柴火,心里就踏实。”那锅粥的甜糯香,混着柴烟的味道,我再没在别的冬天闻到过。 如今老槐树空了,巷子拓宽了,烧柴的灶台早拆了。可每到树叶落尽、寒风初起时,我仍会下意识地看看天,看看屋檐,仿佛父亲还在西山弯腰捡柴,母亲还在拍打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。临冬不是骤然的寒冷,它是一点一点收走热闹的过程——叶子一片片少,鸟鸣一声声稀,日头一日日短,最后连人心里的浮尘,也被这干净凛冽的风,刮得差不多了。它让你看见 stripping away(剥离)的本身:繁华落尽,露出生命的骨干,也露出一点近乎疼痛的诚实。 所以我不怕冷。我怕的是,在暖气充足的房间里,在玻璃窗呵出的白雾后,彻底忘了寒风贴面的刺痛,忘了柴火噼啪的歌唱,忘了冬天原本的样子。临冬是一封无字的信,每年都来,提醒你:该清点,该收藏,该在炉火旁坐定了,与一些旧时光,静静对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