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山的冬天,冷得能咬碎骨头。村后乱葬岗的雪地上,总有一串歪斜的脚印,从最破的坟头出发,直直没入老林深处,天亮前又神秘消失。老村长蹲在门槛上,吧嗒着旱烟,烟雾混着呵出的白气,声音压得极低:“棺,自己开了。” 开棺的是刘寡妇家刚咽气的男人。她哭嚎着冲进村长家时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,裤脚撕烂了,说是夜里听见挠门声,开门看见丈夫直挺挺站在院里,脸朝下,脖颈发出“咔吧”的脆响,像生锈的齿轮在硬掰。她吓懵了,等再追出去,只留那串脚印,和门槛上一缕湿漉漉的、带着冰碴的腐臭。 猎户赵三儿是村里唯一不信邪的。他腰里别着猎刀,揣上半袋粗盐,天擦黑就进了山。雪光把林子照得青幽幽的,他循着脚印,在一处塌了半边的古墓前停了步。墓口黑黢黢的,像山体一道溃烂的疤。他刚举起火把,就听见里面传来指甲刮擦石头的声音,缓慢,粘腻,一下,又一下。接着,一张脸贴在了墓口——是刘寡妇的男人。眼白翻着,嘴角咧到耳根,露出森白的牙,喉咙里“嗬嗬”作响,身体以一种反关节的姿势,爬了出来。 赵三儿挥刀劈去,刀刃砍在肩上,竟像砍进冻硬的牛筋,只陷进去半分,那东西连颤都没颤。腐臭的嘴里喷出一股黑气,赵三儿眼前一黑,闻到浓烈的尸臭混着地下陈年的土腥。他猛地把粗盐撒过去,尸怪“吱”地一声惨叫,动作迟缓了些。赵三儿趁机滚到坡下,火把掉在雪地里,噼啪作响。他看见更多影子从古墓深处蠕动,有的还穿着破烂的寿衣,有的只剩骨架裹着皮肉,全朝着村子方向爬。 那一夜,村口狗叫了一宿。第二天,雪地上多了十几道新辙,通往村子。老村长带着仅有的五个后生,把能找到的朱砂、公鸡血、桃木枝全堆在村口。正午时分,最前头的尸怪爬到了晒谷场边,离人群不过二十步。它半边脸塌陷着,一只眼珠垂在颧骨上,却猛地加速扑来。老村长闭眼把一桶混合了朱砂的狗血泼出去。尸怪在接触的瞬间腾起一股焦糊的白烟,惨叫着后退,露出骨架的胸腔里,竟有一簇暗绿色的、微微搏动的光。 “是山蛊!”赵三儿突然从柴垛后爬出来,脸色惨白,“墓里压着的东西……醒了。”他抖着手从怀里掏出半块残碑,上面刻着模糊的古篆,像是某种镇魂咒,但关键的几处已被利器凿毁——有人早几年就动了墓,破了封印。 尸群在村口焦躁地打转,不敢再进,却也不散。它们像一团团污浊的雾,在雪地里缓慢游荡,发出持续的、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村里断粮了,水井也被尸气污染,泛着铁锈味。第三天夜里,赵三儿和老村长带着两个机灵的后生,再次摸向古墓。这次他们带了更多的朱砂和浸了桐油的火把。墓深处,那簇绿光更盛,照出墓壁上爬满的、拇指粗的暗红色藤蔓,像活物般微微收缩。藤蔓中心,隐约裹着一具枯槁的、非人非兽的干尸,绿光正是从它空洞的眼窝里透出。 “得毁了它。”赵三儿咬牙,将火把狠狠掷向藤蔓。火焰“轰”地腾起,烧得藤蔓蜷曲抽动,干尸发出一声尖利的、不属于任何生灵的嘶鸣。整个山体仿佛都震了震,墓顶碎石簌簌落下。尸群在村外同时僵住,接着像断了线的木偶,轰然倒地,再不动弹。 天亮时,雪停了。阳光照在雪地上,亮得刺眼。尸怪们化作一滩滩黑水,渗进雪里,只留下一些零碎的骨头和烂衣。古墓入口在余震中彻底坍塌,封死了。老村长看着远处恢复死寂的寒山,烟锅里的火明明灭灭:“封住了……可那东西,真死了么?” 赵三儿没说话,他望着林线以上,铅灰色的天空下,寒山主峰像一柄倒插的巨剑,峰顶的积雪里,似乎有一抹极其淡的、绿莹莹的光,闪了一下,又没了。风依旧冷,吹过空荡荡的乱葬岗,带起几缕若有若无的、铁锈与尸臭混合的余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