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的风突然静了。 我第三次经过那个巷口时,看见它悬在离地两米的半空——一个饱满的乳白色气球,表面绷着淡青色的血管纹路,顶端竖着两撮卷曲的黑发,像极了失踪三天的流浪汉老陈。气球随着穿堂风缓慢旋转,那张模糊的人脸始终朝着我离开的方向。 整条街的商铺在下午三点集体打了烊。水果摊主老周用塑料布封死了窗户,手指在玻璃上划出嘶啦声:“昨晚它飘到我家摊前,西瓜‘砰’地自己炸开了,红的白的流了一地。”他压低声音,说看见气球里渗出水珠,闻起来像铁锈混着消毒水。 我在警局档案室找到老陈的失踪记录。最后监控拍到他提着塑料袋走进这片棚户区,袋口露出半截红色气球。物证科同事私下告诉我,塑料袋里除了气球,还有张字条:“他们看不见我们,但气球看得见。” 决定去棚户区碰运气时,天正下毛毛雨。那些违建的铁皮屋顶在雨雾中泛着油光,晾衣绳上挂着褪色的卡通气球。一个穿雨衣的小女孩蹲在积水里,用树枝戳着漂浮的塑料袋。“姐姐,”她抬头,瞳孔在昏暗光线下像玻璃珠,“你要买气球吗?很便宜的。” 她摊开手心,躺着三颗玻璃弹珠,每颗里面都封着细小的人脸轮廓。远处传来 mothers 叫孩子回家的声音,雨突然大了。小女孩站起来,雨衣下摆扫过积水,荡开一圈圈涟漪,每圈涟漪中心都浮起一个模糊的五官。 我跟着她穿过迷宫般的晾衣绳。某个瞬间,所有悬挂的气球同时转向我们——晾在窗边的、泡在水洼里的、卡在电线上的——上百张人脸齐刷刷转动,湿漉漉的眼睛在雨幕里反着光。 小女孩在一扇锈铁门前停下,门缝里渗出暖黄色的光。“我爸爸说,”她声音很轻,“当活人太多忘记死去的人时,死掉的东西就会自己找回来。” 铁门突然开了。暖光里走出个穿白大褂的男人,手里握着打气筒,筒身沾着未干的水渍。他对我笑,牙缝里夹着半片红色橡胶:“最后一批了,要看看生产线吗?” 后来我在医院醒来,左手手背贴着创可贴。护士说我是低血糖晕倒在天桥下,手里紧紧攥着三颗玻璃弹珠。窗外黄昏的光斜照进来,床头柜上的水杯里,浮着一小片乳白色的橡胶,在涟漪中缓缓转动,像一颗没有眼睑的眼球。 现在每到黄昏,我都会检查门窗。有时候风会突然静下来,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,清脆得像玻璃相碰。我知道那不是幻觉——他们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飘,而我终于学会了,在气球转向我之前,先低下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