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宅门楣上的漆已斑驳,陈国栋提着旧帆布包站在台阶下,仰头望着那扇曾属于他的雕花门。五十七岁,当年离家时意气风发的陈家长子,如今腰背微驼,掌心有洗不净的机油痕。门开了,继母王兰珠的翡翠镯子晃眼:“哟,这不是‘真少爷’?祠堂早没你牌位了。” 陈国栋没说话。他的龙凤子女——十九岁的陈砚和陈墨,正从二楼下来。女孩一身素色旗袍,手里捧着账本;男孩戴着金丝眼镜,袖扣闪着冷光。他们看他的眼神很静,像两口深井。 “爸的屋子,我留着。”陈砚声音很轻。陈墨推了推眼镜:“西郊厂子被二叔做空账,三个月内会暴雷。爸当年留下的机械图纸,我重新画了。” 陈国栋这才发现,书房的紫檀案上,整整齐齐码着他三十年前的手稿。那些被家族斥为“不务正业”的草图,如今被两个孩子用碳素笔重新勾勒,旁边附着密密麻麻的现代工艺参数。 转折来得突然。二叔在家族宴上宣布并购案时,陈墨站起来,投影仪亮起:“这是二叔挪用资金的流水,这是爸原厂被销毁的质检报告。”陈砚接过话头:“我们联系了当年被逼走的七位老师傅,他们都愿意回来。” 满堂死寂。王兰珠的镯子滑到腕骨,陈国栋看见女儿旗袍下摆微微发颤——她紧张时会摸袖口暗袋,那里面装着他年轻时的怀表。 “争气?”深夜,陈国栋在重修好的厂区踱步。陈墨追出来,递上热茶:“不是替您争气。是这厂子本来姓陈,图纸上每个螺丝都刻着您的名字。”陈砚在身后轻声说:“我们只是,不想让您走时,连个归处都没有。” 三个月后,新厂挂牌。陈国栋站在第一台自主设计的机床前,陈砚调整参数,陈墨核对合同。阳光穿过车间高窗,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叠在斑驳的旧墙——那里曾挂过他被烧掉的遗像,如今换成了三人的合影。 老工人递来茶缸:“陈工,开机大吉。”陈国栋接过,热气蒙了眼。他忽然明白,所谓衣锦还乡,未必是荣归故里的凯歌。有时是荒草蔓生的故土,突然长出两株青竹,悄悄把塌陷的根,重新夯进血脉里的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