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板上炸开一道裂纹,像被天雷劈过。围观人群的惊呼卡在喉咙里——江湖人称“铁衣无敌”的武当宗师张鹤年,竟像截枯木般倒飞出去,砸进三丈外的银杏树丛。 我收回手掌,袖口无风自动。掌心残留的灼痛提醒着方才那一瞬:宗师闭眼使出“混元一气功”时,我听见他体内传来瓷器碎裂的轻响。 三个月前我在山下茶寮听见这个消息时,正在剥第二颗熟透的栗子。茶客们说张鹤年要在重阳日开宗立派,要收七个关门弟子。我数了数指缝里的栗子壳,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,也是这样的秋阳里,他把我踢出武当山门,说“筋骨太软,不堪造就”。 其实他弄错了。不是筋骨软,是我天生能看见“气”。常人练功是聚气成劲,我看见的却是颜色的河流——张鹤年二十年苦修的气是深青的,厚重如古潭。但方才他使出绝学时,那深青里浮起蛛网般的黑丝,像上等绸缎蛀了蛀洞。 “小娃娃!”树丛里传来嘶吼,张鹤年半边脸沾着血沫爬出来,道袍撕裂处露出银针般的护体罡气碎片,“你用了什么妖法!” 我没回答。蹲下去捡起半片染血的银针——这是武当秘传的“天蚕银鳞甲”,三年前他送给大弟子贺寿的礼物。现在这宝贝正从他体内崩解,每碎一片,他脸色就白一分。 “你动过贺师弟的尸身。”我掂着银针,看它在我指间发颤,“他死前给你下了‘蚀脉散’,你借他尸体温养毒素,却不知这毒遇纯阳罡气会反噬。” 张鹤年瞳孔骤缩。远处传来马蹄声,应该是他那些赶来观礼的弟子。我转身时听见他暴喝:“站住!今日之事——” “今日之事,”我头也不回,“是你三年前在贺师兄茶里下毒的报应。武当清誉,容不得脏东西沾手。” 马蹄声停在山脚。我走过青石广场,脚下裂纹蔓延成网。风送来张鹤年濒死的低语,混着银杏叶落地的轻响。江湖很快会传开:武当宗师被无名少年一掌拍飞。但他们永远不会知道,那一掌里藏了我七年来在荒山野岭熬过的四百个寒暑,藏了贺师兄咽气前塞给我的半块栗子糕。 山门外停着辆破马车,车辕上坐着个戴斗笠的老汉。他掀开草帽,露出半张烧伤的脸:“少爷,老爷问您还回不回杭州?” 我接过他递来的湿帕擦手,帕子立刻被掌心灼痕染红。“回。栗子快过季了。” 车轮碾过山道时,武当山门在暮色里渐渐模糊。老汉忽然说:“张鹤年死前喊了句‘原来是你’。” 我望着车外掠过的柿子林,想起贺师兄咽气时翕动的嘴唇。他说的其实是“小心栗子”——那年我偷摘后山栗子树,是他替我挨了三戒尺。 马车冲下山坳时,最后一道残阳正滑过武当金顶。我摊开手掌,掌纹里浮起细碎的金光,像散落的栗子壳,在黑暗里一闪,就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