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海滩的雨,总是黏腻而冗长。陈默在法租界尽头修表,手指被雨水泡得发白,却稳如磐石。十年了,他从“阎罗”变成“陈师傅”,旗袍下摆的枪茧早被岁月磨成老茧。直到昨夜,门缝塞进半截染血的戏票——是女儿小菱的,戏班班主三爷的标记。 三爷曾是漕帮最阴毒的暗桩,如今挂起“新乐社”的幌子,专贩军火给东洋人。小菱的戏《牡丹亭》今晚压轴,台下坐着日本宪兵队的“贵宾”。陈默修好怀表,指针停在凌晨三点。他打开床底檀木箱,除了一套民国二十六年配发的驳壳枪,还有七枚淬了曼陀罗毒的柳叶镖——这是“轰天”的规矩:出招必见血,收手不留痕。 新乐社后台弥漫着脂粉与鸦片烟味。陈默混在琴师中,看小菱水袖轻扬,唱到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”时,二楼包厢传来东洋刀的磕碰声。他数了数:四名保镖,一名翻译官,一名宪兵少佐。子弹上膛的细微声响被胡琴盖过。 戏至高潮,小菱一个旋身,水袖突然卷住包厢栏杆。陈默动了。第一枪打灭顶灯,黑暗炸开惨叫;第二枪击碎楼梯扶手,保镖坠入戏台;第三枪……他瞄准的是少佐腰间的手枪——要让东洋人死在自家武器下。子弹穿透皮套时,三爷从幕布后扑出,淬毒的短刃已抵住小菱咽喉。“阎罗,你当年炸我漕帮分堂,可想过今日?” 陈默笑了。他甩出最后一枚柳叶镖,却听“叮”一声,三爷的刀应声落地——原来镖中空,只装了颗从修表工具里抠出的钢珠。趁其惊愕,陈默扣动扳机。子弹穿过三爷眉心时,戏台顶棚轰然塌落,尘烟如龙腾起。 雨更大了。陈默牵着小菱走出废墟,身后传来日本宪兵的摩托车轰鸣。他望向黄浦江方向,江雾里隐约有货轮的汽笛。那些被军火炸碎的漕帮兄弟、被毒镖贯穿的东洋走狗、还有此刻倒下的三爷……江湖从来不是恩怨簿,是张用血写的借据。他摸摸小菱的头:“以后唱《游园惊梦》吧,牡丹亭不该有刀剑声。” 江风卷走硝烟,修表摊的招牌在雨里晃了晃。陈默知道,轰天之后必有更沉的夜。但此刻,女儿掌心的温度正暖着他的旧伤疤——这或许比任何江湖道义都更像“轰天”的余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