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荒庙漏着风,残破的泥胎神像前,两柄剑无声对峙。 青衣的“寒月”执剑柄的手指泛白,玄衣的“惊鸿”箫尖垂落的血珠正晕开在尘土里。三日前她们还在同一家绣坊教姑娘们刺花——一个教梅枝,一个教兰叶。如今却因那卷失踪的江南布防图,成了江湖追杀令上最值钱的两颗头颅。 “你本可走的。”惊鸿的箫突然点地,震落梁上积尘。三日前她在巡抚府后墙听见寒月与清廷密使说话,那句“布防图在绣品夹层”让她整夜未眠。作为太平军暗桩,她该立刻烧了绣坊。可看见寒月将最后半块桂花糕塞进乞儿手里时,她的剑迟了半息。 寒月没回答。庙外传来火把逼近的噼啪声,清廷鹰犬的犬吠声刺破夜幕。她忽然想起七岁那年,父亲被砍下的头颅滚到绣鞋边,血浸透了鞋面上并蒂莲的银线。那个帮她藏起头颅、脸上沾着血却笑出梨涡的小乞丐,可不就是眼前这双总在夜里练箫的惊鸿?那时她们共用一只粗陶碗喝粥,碗底沉着两粒被碾碎的花生——如今一个是朝廷密探,一个是反清细作。 “图在你身上。”惊鸿的箫忽然划出七个寒光,正是太平箫法第七式“离歌”。寒月的剑却凝在半空,她看见惊鸿左腕内侧那道烫伤疤——那是她们偷烧巡抚粮仓时,她为护住惊鸿被火钳燎的。当年那道疤被绣成墨蝶藏进袖口,如今却在月光下烫得刺眼。 火把已照进庙门。寒月猛地扯开衣襟,夹层里滑出的不是布防图,而是七岁那年她为惊鸿偷的桂花糕油纸,上面用胭脂画着歪扭的并蒂莲。惊鸿的箫“当啷”落地。她终于明白,三日前寒月与密使的对话是苦肉计——真正的布防图早在半月前就随三十车军粮送去了安庆。 “走!”寒月将她推向神像后的暗河。追兵的箭已钉入门板。惊鸿反手扣住她的脉门,箫中暗藏的磷粉喷向火把,浓烟里两道人影没入冰冷的河水。下游的芦苇荡中,停着条早该沉没的走私船。船头坐着瘸腿的老艄公,正是当年卖她们桂花糕的瘸子。他往河里撒了把米酒:“你爹的头颅,是我埋的。” 月光碎在河面,像一匹被撕成两半的素绢。寒月握紧惊鸿冰冷的手,发现她掌心藏着半块更小的桂花糕——从七岁那年藏到现在。远处炮声闷响,像极当年她们躲在米缸里听见的炮响。只是这次,她们终于看清了彼此眼里的火:不是仇恨,是当年共食半块糕时,缸外熊熊燃烧的、照亮彼此瞳孔的那簇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