刺眼的阳光透过印着牡丹花的窗帘,李秀兰猛地睁开眼,入目是糊着旧报纸的屋顶,鼻尖是劣质雪花膏的味道。她下意识摸向小腹——那里平坦温热,没有那道剖腹产的疤痕。手指颤抖着摸到床头柜上搪瓷缸,缸身印着“先进工作者”几个红字。她真的回来了,回到1983年,纺织厂家属院这间平房,离婚前三年。 窗外的梧桐树下,王婶正用铝饭盒敲着树桩:“秀兰!相对象的人到了,在居委会呢!”那声音像针扎进耳朵。上辈子这时候,她正为前夫周卫国送行,他要去南方闯荡,两人在月台上抱头痛哭。结果他三年后带着个时髦女人回来,指着她鼻子骂“黄脸婆”。她疯了似的撕结婚证,却被厂里笑话“连男人都看不住”。 居委会里坐着个穿的确良衬衫的男人,侧脸棱角分明。李秀兰的脚步钉在原地。周卫国转过头,眼神从期待变成震惊,最后沉成一块铁。媒人李婶还在笑:“这周同志可是厂里技术骨干,听说还是你同厂?缘分呐!” “我相不上。”李秀兰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冰。她转身就走,棉布衬衫被风吹得贴在背上。身后传来李婶压低的抱怨:“作什么妖?离过婚的老姑娘!” 家属院很快传开:“李秀兰疯了,把周技术员得罪了!”傍晚,她在水龙头边洗菜,周卫国突然出现,影子投在水泥地上。“为什么?”他问。李秀兰把蔫黄的菜叶搓得哗哗响:“你后来带着那个穿喇叭裤的女人回来,说我是旧社会的裹脚布。” 周卫国沉默很久,从兜里掏出张纸——是张去深圳的火车票,日期是下个月。“秀兰,我这次去,可能五年八年不回来。你…别等我。”他声音哑了,“上辈子我对不起你。这辈子,你相个好人家。” 李秀兰愣住。她从未想过,上辈子那个绝情离开的男人,这辈子竟提前知道了结局。晚风卷起她额前的碎发,她看见他手背上新鲜的擦伤,是修车时留下的。这个时代的技术员,工资三十八块五,却连辆自行车都舍不得买。 “你走吧。”她听见自己说,“但别当我是包袱。”她转身把一捆青菜塞进他怀里,“南方热,多吃菜。别像上辈子似的,胃病拖成胃癌。” 周卫国的瞳孔猛地收缩。风吹动他洗得发白的蓝工装,像一片沉在暮色里的海。李秀兰没再看他,拧紧水龙头。哗哗水声里,她忽然明白——重生不是让她重蹈覆辙,而是让她看清:有些离别不是背叛,是时代洪流里两个好人的无奈。而这一次,她选择把怨恨换成这捆青菜,把等他的时间,换成自己学裁剪、考夜校。 家属院的广播开始放《在希望的田野上》,李秀兰抬头,看见梧桐树梢挑着一弯新月。她解开围裙,朝着自己那间亮着灯的小平房走去。这次的人生,她自己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