或者乌托邦
当完美成为牢笼,你敢选择“或者”吗?
暴雨初歇,村后那片荒滩成了我们的王国。十岁的阿强光着脚,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泥浆里,脚背被碎玻璃划出道血痕也浑然不觉。他总说泥巴是大地最诚实的皮肤——沾得越深,越能摸到土地跳动的脉搏。 那日我们在泥潭边挖“战壕”,阿强突然跪下来,用枯树枝在泥壁上描画。起初以为是涂鸦,凑近才看清是台老式拖拉机,驾驶座上还画了个戴草帽的人。“这是我爸。”他声音很轻,“去年这时候,他开着拖拉机陷进这片滩,再没起来。” 我们沉默了。远处传来母亲的呼唤,阿强抹了把脸上的泥,转身往家跑。经过晒谷场时,他忽然停下,从泥里抠出半截生锈的自行车铃铛,举起来对着太阳晃。锈迹斑斑的铃铛在光里折射出碎金似的光斑,他咧嘴笑了,缺了颗门牙的笑容像田埂上突然绽放的野菊。 后来我才明白,阿强总在泥里翻找的,不只是遗落的玩具。他挖出过七十年代的玻璃弹珠,挖出过祖父烟斗上掉的铜帽,甚至挖出过一枚布满孔洞的民国铜元。“每件东西都躺在这里等 somebody,”他搓着泥团说,“像在等一个能听懂它故事的人。” 去年清明,我回村看见荒滩已推成工地。阿强蹲在围挡外,手里捏着块湿泥,正塑一只歪头的小羊。他手背的疤痕还在,眼神却比当年清澈。“城里的路太干净了,”他忽然说,“干净得让人心慌。”泥羊在他掌心渐渐成型,湿润的褐色里裹着几粒石英,像封住了整个童年的星光。 泥巴终将被水泥覆盖,但有些东西会长进骨头里。比如雨后泥土的气息,比如如何在污浊中辨认出光的纹路。阿强始终没离开这片滩,他在镇上开了间陶艺工作室,所有作品底部都留着一小片未经打磨的原始泥坯。“这是指纹,”他说,“大地的指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