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脚下的青石板路被晨雾洇得发亮,五岁的小满把最后一个野山参塞进竹篓,肚子“咕噜”一声。她拍拍圆滚滚的肚皮,又摸了摸腰间褪色的红肚兜——上面用歪歪扭扭的针脚绣着“沈”字。娘临终前攥着她的手说:“去京城,找姓沈的,他是你爹。” 小满不懂“爹”是什么,但她知道娘说的“很大很大的房子”和“亮晶晶的元宝”。她扛起比自己还高的柴捆,脚下发力,“咔嚓”一声,青石板裂成两半。山里的猎户早习惯了,这丫头三岁能徒手劈柴,五岁能倒拔小树,力气大得像个怪物,可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,总是盛着湿漉漉的期待。 进京的路比想象中热闹。官道上马车粼粼,小满缩在避风的草垛后,眼睛却黏在每一辆雕花精致的马车上。直到她看见那辆玄色锦缎帷幕的车——车辕上挂着的沈家云纹灯笼,在风里晃得刺眼。 沈府比娘描述的还大,朱红大门像怪兽的嘴。小满刚想冲上去,门“哗啦”开了,几个家丁模样的人往外拖一个老乞丐。“滚开!老爷今日不见客!” “我要找沈砚。”小满仰着脸,声音脆生生的。 家丁们先是一愣,随即哄笑:“小叫花子,我们老爷的名字也是你能喊的?滚!” 小满皱眉。娘说,找到爹爹,就有家了。她往前一步,轻轻推开两个挡路的家丁——两人像纸片似的飞出去,撞在石狮子上。其余人吓得脸色发白,连滚爬爬往里跑。 厅堂里,四十余岁的沈砚正揉着眉心。半月前,他夜里总梦见个穿红肚兜的小女孩站在床边,醒来枕边却空无一物。下人突然冲进来:“老、老爷!门口有个小姑娘,说要找您,力气大得吓人……” 话音未落,一个粉色身影已蹦到他跟前。小满仰头,仔细端详这张丰神俊朗的脸,又对比了下娘留下的泛黄小像。像!尤其是眉心那颗淡褐色的痣,一模一样! “你就是沈砚?”她伸手,想去摸他脸。 沈砚猛地后退,像见了鬼:“你、你是什么东西?谁让你来的?” “我是小满,沈小满。”她挺起胸膛,“娘说,你是我爹。你要给我一个家。” “胡闹!”沈砚脸色铁青,“我沈砚膝下无子,更无婚配!来人——” “那这是什么?”小满从怀里掏出半块玉佩,边缘被岁月磨得温润。沈砚一眼认出——那是他二十年前随身之物,失落在一次剿匪途中。他瞳孔骤缩。 小满却不管这些,她肚子又响了。从怀里掏出个冷硬的炊饼——这是昨天在路边捡的。她咬了一口,腮帮子鼓鼓的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沈砚:“爹爹,你的家在哪儿?我可以不挑食,力气大,能劈柴、能打猎……我什么都会。” 沈砚僵在原地。他看见她衣襟下摆还沾着山泥,脚上的草鞋磨出了洞。可那双眼睛,干净得像初雪融化的山泉。他张了张嘴,拒绝的话卡在喉咙。 窗外,沈府的老管家颤巍巍地扶住门框,喃喃:“老爷……那玉佩……当年是随您下江南的侍妾……她姓林……” 厅内死寂。只有小满“咔嚓”咬炊饼的声音。 沈砚慢慢、慢慢地蹲下来,视线与她齐平。他伸出手,想接过那半块玉佩,手指却微微发颤。 小满却把玉佩塞回他手里,咧嘴笑了,缺了颗门牙:“给你。这次,别再弄丢了。” 沈砚攥紧玉佩,冰凉的触感灼烧着掌心。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问:“……你娘呢?” 小满眼睛忽然暗了一下,很快又亮起来,她指着南方:“在山里。她说,等爹爹来,她就再也不冷了。” 风穿堂而过,卷起她鬓边一缕乱发。沈砚看着这张与记忆中女子七分相似的小脸,看着那双写满“家”的眼睛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 他最终没说出“滚”字。只是站起身,对管家说:“带……带她去西跨院,收拾间房。” 小满跳起来,一把抱住他胳膊,力气大得他踉跄一步:“爹爹!你答应了?你可不能反悔!拉钩!” 她伸出小拇指,汗津津的,带着山野的青草味。沈砚盯着那截手指,恍惚间,仿佛看见二十年前,那个总爱缠着他拉钩的少女。 他慢慢勾上自己的手指。 冰凉的指尖相触的瞬间,小满笑开了,露出缺牙的豁口:“爹爹,你的手在抖哦。” 沈砚没有抽回手。他望着门外沉沉暮色,第一次,觉得这偌大的沈府,好像……有点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