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陈的茶摊摆在进城的老路旁,三十年了。每年秋深,他总爱仰头看天,看那些“人”字形的雁阵掠过山脊,嘎嘎地叫着,往南去。他说,雁有雁的道,人有人途,看着它们,就像看着自己和那些走散的老伙计。 他有个最老的伙计,叫有才。俩人年轻时在砖厂扛砖,睡通铺,吃一锅饭。有才总说,等攒了钱,要一起去漠河看极光,看雪怎么把天染成绿。老陈笑他痴,心里却痒。俩人最爱在收工后坐在土坡上,看晚霞里归巢的鸟,有才指着天边说:“你看,那雁多自在,想飞哪飞哪。”老陈说:“飞得再远,不也得有个归处?”有才不答,只默默抽烟。 后来,砖厂塌了半边,俩人各谋出路。有才去了南方,说那里遍地是钱。老陈守着老屋,娶了媳妇,生了娃,茶摊一摆就是半辈子。起初还通信,有才的信里总夹着南方的叶子,说楼比山高,人比蚁多,却总在信尾提一句:“漠河,还去不?”老陈回:“娃小,走不开。”后来信渐稀,终于断了。 去年秋天,老陈在茶摊遇见个背相机的中年人,聊起来,竟是当年砖厂另一个后生。后生说,有才在南方做了小生意,去年中风了,半边身子不利索,儿子在那边接了班。“他总念叨,说最对不住的是没带你去看极光。”后生走时,给老陈留了张有才的照片:头发花白,坐在轮椅上,抬头望着天,眼神空茫地追着什么。 昨夜又下霜了。清晨,老陈照例摆开茶桌,抬头时,忽见天边一队雁,正排成“人”字,沉默而坚定地划过清冷的天空, heading 南。他忽然想起有才当年的话:“雁有雁的道。”它们年年飞,岁岁归,可人呢?人走着走着,就被日子冲散了,像两片被不同风吹走的叶子,再碰不到一处。 他泡了壶浓茶,对着空椅子,也对着天边渐小的雁点,喃喃道:“飞吧,都飞吧。”茶烟袅袅,混进晨雾里。他知道,有才大概再也不能站上漠河的白雪原了,而他自己,大概也永远走不出这十丈茶摊。但此刻,看着雁影最终都消失在同一个方向的云层后,他竟觉得,散了,也许也是一种圆满——就像那年土坡上抽的烟,灰烬落尽,味道却还留在风里。各西东,原是所有人的归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