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张的警车陷在齐膝的雪里时,天刚蒙蒙亮。他下车跺了跺脚,雪沫子钻进警靴,冰冷地贴着脚踝。现场是城西废弃的砖窑,风卷着雪粒,抽打着窑口那具蜷缩在破棉絮里的尸体。法医初步判断,死亡时间在三天前,极寒导致的器官衰竭,但死者脸上凝固的表情,却像在笑。 死者叫赵明,三天前与妻子周薇及妻弟周海一同“进山看雪景”,却只有他一人变成冰雕。周薇和周海,人间蒸发。老张叼着半截冻硬的烟,踩着咯吱作响的雪地,在砖窑角落的积雪下,扒拉出一个锈蚀的暖水壶,壶身缠着褪色的红毛线——那是周薇去年织的,他记得。 调查像撞进了一堵冰墙。邻居说赵明木讷,周薇能干,周海“总像欠了钱”。单位同事则含糊其辞,赵明半年前调离核心项目,周薇常和周海“商量事”。老张蹲在赵明空荡荡的家里,看着冰箱上贴着的幼稚园亲子活动合影:赵明僵硬地笑着,周薇依偎着旁边更高大的周海,孩子粘在妈妈腿上。窗外,雪又大了,把世界挤成灰白的一团。 一条冷清的登山论坛帖子引起老张注意。去年冬天,一个匿名ID发过一组照片:暴风雪中的山林,一对男女在岩缝里依偎,背景隐约有个扛着帐篷的模糊身影。配文只有三个字:“活下来”。老张放大照片,女人围巾的一角,露出熟悉的碎花图案——周薇的。 他驱车赶到当年登山点,在风化的岩壁缝隙里,摸到半截被雪半掩的日记本。纸页冻得脆硬,字迹是赵明的:“……她说冷,海把大衣给她,我背对着风抽烟。那一刻,我像个外人。海说‘姐夫,姐需要安全感,你给不了’。雪灌进脖子,我忽然想,如果雪永远下下去……”最后一页,只有颤抖的涂抹,像绝望的划痕。 老张站在崖边,望着脚下被新雪覆盖的、通往砖窑的曲折小路。极寒天气持续,搜救队已放弃寻找周薇和周海。他想起赵明家孩子问妈妈“爸爸和舅舅什么时候回来”时,周薇躲闪的眼神。雪还在下,静谧得可怕。他裹紧大衣,转身时踢到一块石头,雪下滚出一只女式毛绒手套,里面紧紧攥着半块巧克力,包装纸皱缩,像被汗和雪浸透过无数次。 回城的路上,广播在播报寒流预警。老张摇下车窗,让冷风灌进来,试图吹散脑海里那幅画面:三天前的暴风雪夜,或许并非只有赵明一人走向砖窑。也许,是三个人一起去的。至于谁最终留下,谁消失,雪知道,但雪不肯说。他踩下油门,车灯切开漫天雪幕,前方公路的尽头,仍是望不到尽头的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