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治三年的南京城,秋雨总下得没完没了。我蹲在废墟里扒拉最后半块霉变的薯干时,突然想起七年前天王宴客的场面——那时连厨房杂役都穿着绸子褂子,如今倒好,连件囫囵的尸衣都寻不着了。 我是天京守城时从广西跟来的“老兄弟”,如今四十二岁,左腿在咸丰九年被清军炮子擦过,走路总像拖着一截枯木。前天在秦淮河滩发现半具浮尸,腰带上绣着“精忠”二字,那是我堂弟的标记。他咸丰二年投军时,我亲手替他缝的腰带。 太平这些年,我见过三回“天父下凡”。第一次是咸丰三年在武昌,东王披着金线绣的袍子站在城楼上,底下十万兄弟齐喊“天父圣旨”。第二次是去年冬,天王在金龙殿宣诏,说天兵即将从江西杀回来。第三次就在前天夜里,饿得眼花的守城兵指着月亮喊“天父驾到”,结果全营哄抢他怀里揣的观音土。 最疼的是咸丰六年那个雪天。我和妻子阿秀在武昌城外埋孩子——三岁的小崽子让炮弹震破了肚子。阿秀用剪子绞下自己头发编成小辫,塞进棺材缝里。“头发是娘给的,”她当时说,“下辈子莫再做乱世人。”她去年在雨花台挨了清军一刀,死前攥着半截褪色的红头绳。 如今城墙根下躺着三百多具尸首,有长毛也有官兵。雨把血冲成淡红色的溪流,流进去年刚挖好的壕沟。昨天新来的湘军俘虏十五岁,咬舌自尽前用血在墙画了只歪歪扭扭的鸟——后来懂行的说,那是太平天国的“凤凰旗”。 黄昏时我在废墟找到半本《天父诗》,纸页黏着发黑的血痂。翻到“江山万载”那页,夹着片干枯的茉莉花——阿秀从广西带来的。她总说等打下北京城,要在紫禁城种满茉莉。 远处传来湘军的铜号声,像极了咸丰二年我们进南京时的调子。我摸出怀里的铁牌,这是天王登基时分发的“圣宝”,如今锈得只剩个模糊的“天”字。 雨又大了。 我把铁牌埋进灶台灰烬里,起身走向秦淮河。水面上漂着褪色的黄绸,不知是哪位王爷的裹尸布。对岸传来清军马蹄声,叮当响得像极了当年我们在广西敲的铜锣。 这太平,终究是断了。 断在咸丰元年那个春,断在每双熬红的眼睛里,断在三百具无人收殓的尸骨中。而我的魂,早随阿秀葬在咸丰六年的雪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