乱世长安,西市巷尾有间“观微斋”。招牌褪成青灰色,门帘半卷,总飘出若有若无的檀香。斋主李半仙,四十有余,青衫磊落,一双眼睛看人时像隔着雾,总能道出你心底最沉的隐秘。他不收金银,只取“心念”——来者需留一件贴身旧物,或是一段心事,权作卦资。 这日晨雾未散,一辆马车急停在斋前。下来的管家面色灰败,捧着一方浸透冷汗的素帕,帕角绣着并蒂莲。帕子原属于城东绸缎庄少东家周文远,昨夜暴毙于自家书房,面色安详,却无脉搏呼吸。府尹查验无外伤,疑是急症,可周家老夫人笃定有祟,执意请李半仙“卜凶”。 李半仙摩挲着那方帕子,指尖停在并蒂莲的丝线处。他闭目摇卦,三枚铜钱在黄杨木筒里滚了九转,落地时竟是“巽上巽下”——六十四卦中唯一的“上下皆巽”,风起风息,层层嵌套,主“内外勾结,隐于至亲”。他睁开眼,雾更深了:“非鬼祟,乃人谋。凶手,在你府中第七个呼吸的人。” 管家愕然。李半仙不解释,只索要周文远近七日接触的物件。一盏冷茶、一本未写完的账册、半块咬过的芝麻饼……最后,他的手指停在一方砚台底部。砚台已被擦拭干净,但他用银针轻刮,竟挑出极淡的靛蓝碎屑——是染坊特用的“靛青霜”,遇水即溶,沾衣不留痕,却是剧毒。 “周文远惯用左手,”李半仙道,“但他最后写的字,笔锋右偏。有人逼他临摹遗书,伪造病发假象。而能近身逼问的,唯有每日研墨的贴身小厮阿满——他右袖口,昨日该有靛青霜溅出的星点,如今却干净如新,因他昨夜烧毁了那件衣服。” 府尹依言提审阿满。少年崩溃招供:周文远发现管事与外人勾结,亏空巨款,欲告官。管事买通阿满,假意送茶,实则毒杀,再伪作急症。那方并蒂莲帕子,是周文远昨夜挣扎时从管事衣袋扯出,又被阿满慌乱塞回死者袖中——却不知,帕上并蒂莲的绣线,正是管事妻子所用, Unique to their household. 案破那夜,李半仙独坐斋中,将素帕投入铜炉。火舌舔过并蒂莲,灰烬飘向窗外无星夜空。他低声自语:“卦象从不说谎,它只是把人心里的风,吹成可见的纹路。” 世人总问天命,他看的从来都是——人心中那阵,吹向深渊的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