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槐树下摆开三牲祭品时,阿沅就知道自己逃不掉了。族长枯瘦的手按在她肩头,烟斗里明明灭灭的火光映着沟壑纵横的脸:“山神要配阴婚,你八字最合。” 村里老人说,山神是护佑一方水土的巨灵,也是贪恋人间烟火的孤魂。每隔三十年,便要迎娶一位未嫁女子,否则便降旱灾、断收成。阿沅的祖父曾是上一任“新郎官”,在拜堂那夜消失于浓雾,只留下一双褪色的绣花鞋。 婚期定在无月之夜。阿沅穿着簇新的红嫁衣,盖头遮住视线,只看见自己青筋微凸的手。没有唢呐,没有宾客,只有十四盏白灯笼在泥路上排成蜿蜒的长龙。她的脚踝被系上铜铃,每走一步,清越的声响便惊起林间宿鸟。 “到了。”族长的声音干涩如裂木。 阿沅被引至山崖边一块平整的青石。石案上摆着两碗合卺酒,一碗清澈,一碗暗红如血。她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,也听见四周压抑的呼吸——全村人都躲在远处的灌木丛后。 “一拜天地——”族长的唱喆被风吹散。 阿沅俯身时,盖头边缘瞥见青石缝隙里生着一株枯死的并蒂莲,花瓣竟如炭烧过一般。她突然想起五岁那年,在山涧捡到的青色鳞片,冰凉的,在掌心微微颤动。那时祖母脸色惨白,抢过去烧成了灰。 “二拜山神——” 风骤停。万籁俱寂中,她听见锁链拖地的声音,从地底深处传来,哗啦,哗啦,越来越近。脚踝的铜铃疯狂作响。盖头被一股气流掀起一角,她看见青石上自己的影子,旁边竟多出一个模糊的、高大的轮廓,正缓缓俯身。 “夫妻对拜——” 阿沅的脊背撞上冰冷的石壁。她闻到铁锈味、泥土味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松针晒过太阳的气息。红盖头彻底落下,黑暗降临前,她看见自己伸出的手,被一只布满细密鳞片、修长冰冷的手轻轻握住。 锁链声消失了。风重新呜咽。 青石上只剩一碗清酒泼洒在苔痕上,另一碗暗红色的酒,纹丝未动。村民战战兢兢上前时,发现石缝里多了几片青灰色的鳞,在月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。而阿沅的红嫁衣,像一只被风吹走的气球,空空荡荡地搭在青石上,人已不见踪影。 三天后,久旱的山溪突然涌出清泉。老猎人指着云雾缭绕的山巅说,昨夜看见崖边有红影晃动,似舞似拜。族长默默烧了那件嫁衣,火光中,他烟斗里的灰烬拼出一个模糊的“谢”字。 后来村里再选“新娘”时,总要多烧一柱香,求山神“轻些牵链”。而山风穿过老槐树时,偶尔会传来铃铛轻响,像谁在远远地,走一条没有尽头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