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宅的门槛比记忆里矮了许多,可跨进去时,陈默还是觉得一步重过一步。五年了,他以为走出高墙是新生,却不知有些牢笼从未锁门,只是从里面长出了根。 母亲等在堂屋,鬓角全白了,手里攥着黄历,眼睛却亮得惊人。“算过了,今晚亥时入祠堂,你和兰芝的喜事不能拖。”她声音平稳,像在说今天该煮哪样菜。陈默的行李还搭在肩上,没放下:“妈,我没想过……” “你想过什么?”母亲打断他,手指点着祖宗牌位,“你爹走时攥着你小时候的鞋底,说陈家不能断。你在里面这些年,香火谁续?祠堂的灰都积多厚了!”她突然走近,压低声音,“兰芝那边说好了,她男人死得早,命硬,正好压你——这是为你好。” 陈默望向里屋。兰芝垂着头坐在床沿,穿着簇新的红袄子,手指绞着衣角。他记得她小时候总跟在他身后,叫“默哥”,后来他出事,她嫁去了邻村,男人去年淹死了。原来这一切早就算计好了。 “我不。”陈默听见自己说,声音干涩。 母亲的脸立刻沉下去,像乌云盖住老宅的天井。“由不得你!”她拍着八仙桌,供桌上的香炉嗡嗡震,“你当还是从前?进去一趟,身子废了?心野了?陈家的规矩,你跪着也得认!” 夜里,陈默躺在东厢房,听着隔壁母亲和兰芝低声说话,断断续续飘过来“……女人嘛……生了孩子就安分了……”。月光从窗棂切进来,把地板切成一块块银白。他想起牢房里那张窄床,至少那里,他只需要对自己负责。 天未亮,他悄悄推开后门。山雾还浓,露水打湿了裤脚。他本可以一走了之,可脚步却绕到了祠堂。门虚掩着,里面烛火未熄。他看见母亲跪在蒲团上,背影佝偻,正对着祖宗牌位一下下磕头。额前地面,一小片深色。 他退回自己房间,天光渐明时,母亲端着粥进来,眼睛红肿,却像什么也没发生:“吃吧,吃了才有力气。今晚……还得去祠堂。” 粥的热气模糊了视线。陈默低头搅着碗,突然问:“妈,祠堂里供着的,真是我们陈家的祖宗吗?” 母亲的手一顿,粥面荡开细纹。她没回答,只是转身时,肩膀塌了一下,像忽然卸了多年重担。 阳光爬上祠堂的飞檐,照亮门楣上“源远流长”的漆字。陈默知道,有些东西比高墙更难越。而他站在晨光里,第一次看清——那困住他的,从来不是四堵墙,而是比墙更早立起、比香火更灼人的,一座名为“应当”的监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