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还没散尽,老陈的竹篓就沉在船头。他盯着对岸芦苇荡,那里有只翠鸟,翅膀划过水面时像一记绿颜色的刀。昨天他在这里撒了半斗米,今早收篓时,竟真有两只肥鲤在篓底扑腾。 “翠鸟贪食,要遭网。”邻船的阿炳叼着烟卷笑他。老陈没应声,把竹篓往水里浸了浸。水纹晃着,他看见自己眼里的血丝,也看见那只翠鸟又来了——这次停在离竹篓三丈远的枯枝上,歪着头,眼睛像两粒烧透的炭。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。也是这个时辰,他爹攥着半块发霉的饼子把他推下船:“跑!别回头!”饿殍浮满江面的那个春天,他爹把最后一口食塞进他嘴里,自己沉进了芦苇丛。后来他成了这江上最会设笼的人,竹篓里的鱼虾堆成小山,却总在凌晨惊醒,梦见爹沉下去时,手里还攥着半块饼。 翠鸟突然俯冲。 老陈手里的绳子滑了一下。他本该等鸟钻入篓口再拉绳,可今天手抖得厉害——翠鸟的爪子碰到水面时,他看见那爪子上戴着一枚金戒,和他爹下葬时手里攥的一模一样。江雾里传来婴儿啼哭似的风声,他爹的脸在雾中浮了一下。 竹篓猛地一沉。 他扑过去拉绳,指节撞在竹篓沿上发出脆响。笼门合拢的刹那,翠鸟的翡翠羽在晨光里炸开一团光,随即暗下去。老陈把竹篓拖上船板,手指伸进篾条缝隙。温热的,颤抖的,小胸口撞着他掌心,一下,两下。 “值了。”他喃喃着,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。里面是昨天买的金镯子——本来要送给病床上的老婆。现在他要把镯子塞进篓底,和翠鸟埋在一起。指头碰到鸟腿时,他突然僵住:那枚金戒卡在骨节上,纹路和他爹的戒指严丝合缝,连内侧“陈记银铺”的刻字都一般无二。 竹篓突然剧烈摇晃。 老陈抬头,看见阿炳的船正撞过来。两个竹篓撞开时,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幼兽般的呜咽。他的竹篓翻进江心,绿影子在水里一闪,像片被撕碎的叶子。阿炳在那边喊:“老陈!你疯啦?为只鸟——” 后半句被水声吞了。 老陈跪在船头,盯着江面。金镯子从他指缝滑落,在晨光里划出一道弧线,沉进翠鸟消失的地方。他忽然笑出声,笑声在雾里散成细丝。原来他爹当年推他下船,不是为活命——是怕他看见,爹自己把金戒指套进了饿死的同伴手指。 雾散时,江面浮着三样东西:空竹篓、褪色的红头绳、还有只翠鸟的尸体,爪子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,仿佛怀里抱着什么看不见的金光。 老陈解了缆绳。船顺流而下,竹篓在船尾摇晃,空荡荡的篾条刮着船板,发出竹子哭的声音。他没回头,但知道从今往后,每个撒网的清晨,都会有一只翠鸟停在枯枝上,用他爹的眼睛看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