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6年的夏天,知了在厂区老槐树上嘶鸣,像极了那个时代躁动不安的空气。我,李卫国,国营纺织厂的团支部书记,胸前红袖标擦得发亮,每天领着青年们背诵“为人民服务”,标语刷在斑驳的墙上,墨迹被雨淋成泪痕。 变化是从厂门口那辆桑塔纳开始的。车漆亮得刺眼,下来的人是副厂长的表弟,腰间的BP机偶尔“嘀嘀”一响,整个车间都会静几秒。他带来了“承包责任制”试点,说这是“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”。起初我们批判,可当他掏出第一沓“奖金”时,那些粗糙的十元纸币在手里沙沙作响,像有魔力。 诱惑是具体的。母亲病着,需要进口药;弟弟高考落榜,需要“活动经费”。我站在写着“无私奉献”的黑板前,手里捏着表弟塞来的信封,里面不是钱,是一张写着“建材公司”的批文。只要我在职工大会上带头支持“优化组合”(也就是下岗试点),批文就是我的。那天夜里,我对着墙上马克思的像框看了很久,他的眼神在煤油灯下很淡。 我成了“改革先锋”。会上,我批判那些“落后分子”,声音比谁都响。可散会后,我会绕远路避开老张——那个被我带头批评、第一个“优化”出厂的钳工。他抱着工具箱站在厂门口,像一尊褪色的石像。有次他拦住我,嘴唇哆嗦着,最终只说:“卫国,厂门口那棵槐树,是你当年领我们种的。”我没敢看他眼睛。 堕落最深的时刻,是表弟把一沓现金拍在我家桌上,说是“感谢费”。妻子眼睛亮了,孩子盯着钱发呆。那晚我喝多了,在巷口吐得昏天黑地,抬头看见月亮,又圆又冷,像1986年所有未被说破的秘密。第二天,我把钱退了回去,但批文已生效。老张们走了,厂里效率“提高”了,我入了党,升了职。 十年后厂子彻底倒了,我坐在新开的茶馆里,听年轻人聊“下海”“炒股”。窗外,曾经的厂区成了商品房工地,打桩机轰鸣。忽然想起1986年那个夏夜,我批斗老张时,他裤脚沾着机床油渍,而我皮鞋锃亮。那算不算一种堕落?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当整个时代都在奔跑,有些人注定要成为别人脚下的路——包括曾经相信过的那些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