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师父临终前,将一本用油布包了七层的《天机算》塞进我手里,指甲掐进我掌心:“莫窥全豹,否则……字字皆刃。” 那时江南的梅雨正黏稠,他眼里的血丝像旱裂的河床。 《天机算》不写字,只画星图、摆铜钱、听檐溜滴答的节奏。我学会的第一个“算”,是算出三日后巷口卖炊饼的老张会跌断腿——我提前垫了块青石板,他依旧摔了,只是瘸的是左腿而非右腿。代价是,我忘了自己七岁前所有的夏天。原来“天机”不是棋盘,是沼泽;你动一指,它吞一寸。 真正让我胆寒的,是算出自己。铜钱在龟甲上跳转第七回时,雨停了,月光斜劈进祖师堂,照出香案下我三年前埋下的空酒坛——坛底压着张纸条,是我自己的笔迹:“庚子年七月初七,子时,自毁双目,可破‘紫微逆曜’局。” 字迹新鲜,墨未干。我明明从未写过。 原来“天机算”的最高法门,是让未来之人回写谕令。我每算一次,未来的“我”就多一笔债务要今生的“我”偿还。紫微逆曜,主观测者反噬。我盯着那张纸条,忽然笑出声——这哪是预言?是未来的我,在黑暗里朝现在的我,扔来一根救命绳,也是一把刀。 我烧了那张纸。火舌卷走“自毁双目”时,窗外百年银杏突然齐刷刷转向东方,所有叶面朝上,像无数只骤然睁开的眼睛。我知道,天机察觉了。 七月初七子时,我没挖眼睛。我把《天机算》浸在猪血里,血渗进油布,渗进桑皮纸的纤维。祖师堂地砖下,埋着师父的骨灰坛。我抓一把灰混进血纸,点燃。火焰是幽绿的,噼啪声里,我听见无数个“我”在不同时空里同时咳嗽、喘息、说同一句话:“断。” 天明时,老张拄着拐来送炊饼,腿好了。“昨儿个梦里,有人推了我一把。”他咧嘴笑。我摸自己眼角,没有血,只有陈年积尘的涩。那本《天机算》化为灰烬,风一吹,散进银杏叶的脉络里。 我再不算了。但每个无星无月的深夜,我总听见极轻的铜钱落盘声——不知是未来的我,在补算哪一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