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风又起时,梨园里的梨花正悄然褪去最后一抹白。花瓣边缘卷起褐斑,风过处,簌簌而落,像一场无人见证的告别。苏梅坐在老梨树下,手指摩挲着树干上深浅不一的刻痕——那是周远走前留下的名字,如今已被年轮模糊。十年前,周远在梨花盛放如雪时离去,说要去南方闯荡,待梨花再开必归。苏梅信了,每年花期,她都带着一壶热茶来此,石凳旁的空位始终留着。起初,她还能哼着歌等,后来茶凉了又续,续了又凉。梨花开了十次,谢了十次,周远的影子却再没出现。村里人叹气,说他怕是忘了。苏梅不答,只是每天来,看花开花落,仿佛在数自己的年岁。 她的等待成了习惯,也成了病。去年冬天,苏梅咳得厉害,女儿偷偷收了她的茶壶:“妈,别等了,周远不会回来了。”苏梅摇头,梦里全是周远年轻时的模样,他说:“梨花如雪,你如雪,我必归。”可梨花谢了又开,开了又谢,十度轮回,人未归。她的青丝染霜,脚步蹒跚,心却停在那个春天。 今年花期将尽,苏梅强撑病体来到梨园。梨花稀疏,风一吹,便落满肩头。远处尘土扬起,一个佝偻的身影缓缓走近——是周远!他拄着拐杖,行李破旧,脸上沟壑纵横。苏梅屏住呼吸,周远走到树下,突然跪倒,泪砸进泥土:“梅,我回来了……可路太远,我瘸了腿,迟了十年。”苏梅想扶他,却腿软跌坐。周远哆嗦着掏出一个褪色布包,里面是干枯的梨花标本和一张泛黄纸条:“给梅,等我。”字迹稚嫩,是他们初识时所写。原来,周远在外地遭遇车祸,瘫痪三年,康复后一路乞讨归来,怕她不等,藏了纸条十年。 最后一片花瓣飘落,停在纸条上。苏梅轻轻拾起,笑了,泪却成串:“远,梨花谢了,可你回来了。”周远摇头,握住她冰凉的手:“我的梅,等不起了……”是的,他们的春天,随着飘零的梨花,永远地谢了。但此刻,梨花树下,迟归的人终于相逢,尽管岁月偷走了所有繁华,爱却还在皱纹里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