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踩进这片龟裂的土地时,我还没从地铁末班的摇晃里缓过神。天是那种褪了色的灰黄,风卷着沙土抽在脸上,像砂纸磨骨。远处,几缕黑烟从坍塌的土屋里歪歪扭扭爬出来,空气里浮动着甜腻的焦糊味和更浓的、令人作呕的腐臭。 我穿着不合时宜的卫衣牛仔裤,在衣着褴褛、眼神麻木的逃荒人群里像个突兀的鬼。他们拖家带口,沉默地挪动,有的孩子伏在大人背上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一个老妇突然跪倒,从怀里掏出块黑乎乎的东西,塞进旁边同样枯槁的幼儿嘴里,自己却盯着空了的掌心,喉咙里发出母兽般的呜咽。易子而食的传说,原来是这样血淋淋地铺在眼前。 就在我胃里翻搅,几乎要呕吐出来时,眼角余光瞥见了他们。荒废的官道旁,一口枯井的阴影里,两个约莫七八岁的孩子紧紧抱成一团,女孩护着男孩,男孩手里死死攥着半块树皮。他们穿着同样打满补丁的粗布衣,脸脏得看不清五官,只有一双眼睛,在浑浊的绝望里亮得吓人,像即将熄灭的火苗里最后两点火星。 我几乎是冲过去的。不是因为勇敢,而是我“知道”——就在十分钟前,在现代的出租屋里,我对着手机里某部烂俗穿越剧的片段嗤笑,剧情正好演到“荒年双胞胎被弃,三日后饿毙枯井”。那时我捏着泡面叉子想:真蠢,开局救下不就有未来? 现实比剧情残酷百倍。我扑到井边,男孩猛地缩紧身体,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,像护食的野狗。女孩则用尽力气把弟弟往身后拽,自己直面我,脏污的脸上全是决绝的恐惧。我从背包——那个穿越时莫名还背在身上的登山包——里慌乱地掏。巧克力棒、能量胶、矿泉水。这些在现代街边唾手可得的垃圾食品,此刻是救命的仙丹。 我掰开女孩紧咬的牙关,挤出管状能量胶。她本能地抗拒,但香气,那种甜腻的、属于另一个世界的香气,让她僵住了。我一点点喂,又撕开巧克力,分成两份塞进他们手里。他们像受惊的松鼠,先警惕地盯着我,再飞快地舔舐,然后狼吞虎咽,连包装纸都舔得干干净净。水是更珍贵的东西,我只敢让他们小口啜饮。 吃饱,那点火星没熄灭,反而摇曳起来,映出他们脸上属于孩子的、近乎懵懂的依赖。他们开始用极轻的、嘶哑的声音交流,说的是我勉强能懂的方言。男孩叫石头,女孩叫苔花。他们不是被弃的,是跟着娘逃荒,娘死在半路,他们凭着本能躲到这里,已经三天没合眼,靠吃土和树皮撑着。 “哥呢?”石头忽然问,脏兮兮的小手抓住我的衣角。 苔花摇头,眼泪混着泥土滚下来。 我不知道。剧情没演到这里。我只有现代人的贫瘠知识和对那点“预知”的盲目信任。救下他们,是冲动,是看见那双眼睛时,灵魂深处无法忍受的共鸣。 夜开始沉下来,风更冷。我把他们拢在怀里,用仅有的外套裹住,背靠枯井壁。远处,隐约有火把的光在移动,还有野狗瘆人的嚎叫。荒年不止有饥饿,还有比饥饿更可怕的东西——人。 石头在我怀里轻轻动了动,仰起脸:“你……为啥救俺们?” 我摸着女孩枯草般的头发,没说话。能说啥?说我看过剧本?说我有金手指?不,在这真实的、能把人嚼碎咽下的荒年里,唯一真实的,只有此刻怀里这两具尚有余温的小小躯体,和她们眼中,我此刻必须成为的、唯一的依靠。 火把的光似乎近了些。我抱紧双胞胎,手伸向登山包里那把备用的小刀。开局救下双胞胎,故事该从今晚,从我握紧这把刀开始写了。而剧本的下一页,无人知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