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湖人称“无影”的荆轲,从来只接三种生意:权贵、贪官、以及,自己。不是自戕,而是刺杀与自己长相酷似的陌生人。这怪癖源于他幼时在边关目睹的怪事:一个与他容貌无二的死士替他挡了致命一箭,从此他认定自己命中有“影替”,必得亲手送那些“影子”归西,方能真正活着。 这单生意不同。雇主是当朝首辅,目标却是首辅身边沉默的贴身侍卫。画影图形呈上时,荆轲指尖冰凉——那侍卫的眉眼,与他幼时在边关见过的、替他赴死的死士,一模一样。三年前,他亲手送走了那个“影”,如今又要杀一个“复活”的? 他潜入首辅府那夜,暴雨如注。侍卫正在后院练剑,剑光在雨幕中织成一张冷硬的网。荆轲藏在廊柱后,看清了那人左颊一道细疤——和死士尸身上的伤痕位置相同。呼吸间,他几乎要脱口喊出那个只有他们知晓的边关小名。剑势突变,侍卫突然转身,剑尖直指他藏身处,低喝:“谁?” 那一瞬,四目相对。侍卫眼中并无惊惧,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悯,仿佛等了他很久。雨水顺着荆轲的睫毛滴落,他握紧剑柄,指节发白。刺客的信条在脑中尖啸:目标即终点,不容置疑。 可当他提剑迎上,侍卫的剑却总在毫厘间避开要害,招式里竟藏着边关游侠儿粗粝的套路——那是他幼时与死士切磋的野路子。招招相克,又招招留生。暴雨声里,荆轲听见自己嘶吼:“你究竟是谁?” 侍卫横剑格挡,剑身嗡鸣,雨水顺着剑脊流成血线。他忽然撤步,收剑入鞘,声音压过雨声:“三年前雁门关外,你中毒将死,是我用命换了你的命。如今首辅以我全族胁迫,逼我替他除掉旧日同党。你杀我,首辅便再无把柄;不杀,明日我必被灭口。”他走近一步,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滑下,“杀了我,你才能真正‘无影’。” 荆轲的剑悬在半空,颤抖不止。他想起死士咽气前含糊的嘴型,想起自己这些年寻找“影子”的执念,想起首辅府外那些被牵连的无辜百姓。原来最深的刺客,从来不是杀人者,而是被命运推着,不断与自己的良知决斗的困兽。 雨势渐歇。荆轲缓缓垂下剑,从怀中掏出一枚染血的旧令牌——那是死士当年塞给他的信物,他以为早已丢失。令牌落入侍卫掌心,与另一枚一模一样的并在一处。 “走。”荆轲哑声道,“首辅的罪证,在城南义庄第三口棺。”他转身没入黑暗,再未回头。身后,侍卫握紧双枚令牌,望向暴雨初歇的夜空,第一次,真正地、自由地,呼吸。 从此江湖再无“无影”。有人说在边关集市见过一个卖画的瞎眼老汉,总画同一个人不同神态的侧影。画纸角落,常有一行小字:影非替身,是心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