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山
男子头上长山，代价是爱情与自由。
我睁开眼时，手里正攥着半张揉皱的“先进工作者”奖状，广播里正放着《在希望的田野上》。身下是硬板床，窗外的梧桐树还是小苗。墙上日历赫然写着：1982年5月12日。我回来了，回到命运转折的前夜——上一世，厂花林晓月三天后会被媒人介绍给供销社的会计，而我窝囊地躲在车间角落，十年后才敢表白。 这次，我抄起搪瓷缸就冲向女工宿舍。林晓月正低头补工作服，的确良布料在阳光下泛着蓝。我直接把攒了半年的粮票、肉票拍在桌上：“嫁给我，这些票子够咱俩吃半年。”她手里的针掉了。全宿舍的姑娘们哄笑，老工会主任闻声探头，烟卷在嘴角一颤。 我知道她在犹豫。她爹是下放教师，家里三个弟妹等着吃饭，厂长儿子昨天刚送她一双尼龙袜。上一世她妥协了，嫁给会计后熬成黄脸婆，四十岁就咳血。我蹲在车间门口等她下班，举起刚焊好的自行车铃铛——用废料做的，叮当响。“我会让你天天听见响动，”我说，“不是工厂的钟，是我骑车接你。” 她眼圈红了。八月厂里技术攻关，领导愁得薅头发。我画出改良冲压模具的草图，用的是二十年后的机械原理。验收那天，老工程师抖着纸：“这思路……国外杂志都没这么写过。”庆功宴上，厂长拍我肩膀：“小陈，提条件！”我指着角落里的林晓月：“我要调去技术组，她调去质检科，我们结婚。” 结婚证是九块钱买的。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裙，我套着借来的的确良衬衫。没有婚宴，只有车间同志们凑的二十斤富强粉。洞房是单身宿舍，她把省下的布票塞给我娘：“叔，您给陈默做件中山装。”我握着她结茧的手，想起她上一世在纺织厂深夜加班的佝偻背影。 如今她挺着五个月的肚子在厂区散步，手里攥着刚发的铝饭盒。远处新立的“个体户许可证”招牌在晒，我们的缝纫机作坊刚接了第一批外贸订单。广播突然响起：“本台报道，我国首次成功发射……”她笑着碰碰我胳膊：“你说，下辈子还遇得见吗？”我擦掉她额头的汗：“不用下辈子，这辈子就把遗憾缝进布里，一针一线，都是新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