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东头的老宅又闹腾起来了。屋檐下挂着的红灯笼半夜自己摇晃,门窗纹丝不动却传来指甲刮擦声,请来的几个道士在门口摆坛作法,香灰还没燃尽就吓得连滚带爬逃出来,说里面是“百年怨物,镇不住”。 消息传到山上的时候,沈清辞正用一根草叶逗弄石缝里的蚂蚁。她背上的桃木剑用粗布裹着,看起来更像是个下山春游的学子。师父说山下“戾气重,该去历练”,她点点头,包袱里除了几枚符纸,还有半包没吃完的桂花糕。 老宅外挤满了看热闹的人。见她是个十五六岁的丫头,穿着洗得发白的道袍,有人嗤笑:“小妹妹,这儿危险,去别处玩吧。”沈清辞没说话,只是蹲在门槛外,从怀里掏出块桂花糕,掰碎了撒在青石板上。 “你当真要进去?”镇上唯一的捕快赵大叔拦住她,脸色凝重,“前日王道士的桃木剑还没碰到门框,就被震断了。” “它不是要伤人,”沈清辞咽下口糕点,望向门缝里透出的丝丝黑气,“它只是觉得无聊,想找点乐子。” 她推门进去时,满屋阴风骤起,梁上灰尘簌簌落下。黑雾聚成模糊的人形,在堂屋中央打转,发出尖利的笑。寻常符纸贴上去瞬间焦黑,她却不慌不忙,从包袱里掏出个褪色的布老虎——那是她幼时师父缝的玩具。 “百年了,你困在这几根梁木里,不闷么?”她把布老虎放在供桌上,自己盘腿坐下,从怀里掏出袋炒栗子,噼里啪啦剥起来。 鬼影愣住了。 沈清辞把一颗栗子肉弹向空中:“接着。” 鬼影下意识一抓,栗子穿膛而过,它自己都愣了。 “你看,你其实能碰着东西,只是不想。”她嚼着栗子,声音含糊,“可你吓唬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,算什么本事?有本事,跟我玩捉迷藏?” 满屋阴气一滞。 三炷香后,沈清辞捂着后脑从供桌下爬出来——她藏的“位置”被鬼魂找到了。 “你输了。”鬼影的声音不再刺耳,带了点委屈,“你明明能收了我,为什么……” “收了你,这宅子就太平了?”她拍拍衣摆起身,走到天井,仰头看被老槐树割碎的星空,“可你只是太寂寞。百年间,没人记得你,没人祭你,连个说话的对象都没有。” 她折了根槐树枝,在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阵:“我替这家人许你一个清明祭扫,每年今日,他们会来给你烧纸钱、说说话。你不再作祟,他们不再恐惧,好不好?” 鬼影凝成穿青衫的女子模样,朝她盈盈一拜,散入晨光。 出门时,天刚蒙蒙亮。赵大叔和众人等在门外,见她空手出来,面面相觑。 “解决了?” “嗯。”沈清辞打个哈欠,“以后逢清明,来给这宅子旧主人上个香就行。她不是邪祟,只是个被遗忘太久的……老姑娘。” 她背起包袱下山,身后传来赵大叔的高声:“小道长,怎么称呼?” “沈清辞。”她头也不回,“专治各种——不、服。” 风送来最后一句,带着点笑。 人们这才明白,她治的不是“鬼”,是人心里的“不服”——对孤独的不服,对遗忘的不服,对蛮横以对世界的不服。而真正的玄门手段,从来不是镇压,是让执念,有个温柔落脚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