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候,村后那条河总在雨季涨水。浑浊的浪头里,偶尔会闪过一道银光,快得像错觉。大人们说,那是鳗,老辈人叫它“水中蛇”。它不似江鱼般成群,总独来独往,藏在石缝或倒木的阴影里,皮肤滑得抓不住,牙尖且利,被咬了能扯下一块肉。我们小孩敬畏它,又忍不住好奇——为何独独它,偏爱这浑浊、冰冷、仿佛没有尽头的河底? 捕鳗是危险的活计。祖父用猪血拌麦麸,搓成团子,系在粗麻绳上,天擦黑时沉入深潭。次日凌晨去收,绳上往往空空如也,偶尔缠着几圈滑溜的躯干,一碰便挣脱,只留下黏液在掌心发黏。有一次,我随父亲夜巡,手电光劈开黑暗,照见一块礁石上趴着它:脊背青黑,腹面白如月牙,正静伏不动,像一截枯木,又像一段凝固的时光。父亲低声说:“它在这里待了多少年,你根本不知道。”那一刻,我突然觉得,它不只是鱼,是河本身养出的精怪,守着一段人类无法涉足的深暗。 村里老人讲,鳗有灵性。旧时旱年,河床龟裂,有人见最大的鳗在泥里蜿蜒,引着细流汇成小洼。也有人说,它通人性,若对人恶意,夜里会入梦,化作青烟钻入鼻孔,叫人窒息。这些说法无从考证,但河鳗的稀少,确是事实。从前随手可得,如今需用专业地笼,守上几日未必能遇。河道改道、水污染、电鱼绝户,哪一样都在削减它的活路。去年回乡,问起河鳗,堂哥摇头:“好几年没见过了,怕不是绝了。”语气平淡,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。 我后来读些闲书,才知鳗的谜远不止于乡野传说。它生于深海,溯河而上,在淡水中长成,最后回归大海产卵——一个循环,千年未解。科学家至今未见过它的卵,那片深海产床,是鳗留给世界最后的秘密。这鱼一生都在逆行,逆着水流,逆着常识,逆着被吃掉的命运。人们吃它,煎炸焖炖,赞其肥美,却少有人想,这一口下去,吞下的是一个横跨大洋的流浪者,一段沉默而执拗的史诗。 如今我住城市,餐桌上有养殖鳗,规整、肥硕、无味。我很少动筷。有时深夜,会梦见那条河,梦里没有声音,只有一片晃动的、深不见底的绿,以及绿里一闪而逝的、冰冷的银光。它仍在逆流,朝着无人知晓的源头。而我们这些岸上的人,除了偶尔抬头看看天,可曾真正低头,看清过脚下水的模样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