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陈回到青石镇的那天,天色灰得像是浸了陈年旧布。他拖着半旧的行李箱,走过镇口那棵歪脖子槐树时,几个在树下择菜的大婶立刻停了手里的活,眼神像被针扎了似的缩回去。二十年前,老陈是镇上唯一的大学生,后来去了省城,再后来,听说他在一家生物科技公司出了事,具体是什么,没人说得清,只知道他离开时,镇卫生院的隔离区拉了三天警戒线。 他回到自家老屋,那是镇东头一排灰瓦房里最背阴的一间。当晚,镇上的狗叫了一夜,东家的狗叫完西家的狗接上,凄厉得不像平常。李寡妇第二天就去找了镇长,说老陈屋里有怪味,“像是消毒水混着烂肉,熏得人脑仁疼”。镇长皱着眉去了,站在院外没进去,只说:“老陈是回来休养的,大家别瞎猜。” 可猜疑像野草,在青石镇潮湿的空气中疯长。先是王铁匠家养了十年的老猫,夜里溜达到老陈院墙边,第二天浑身抽搐死了,眼睛瞪得溜圆。接着,村小学那个总爱爬墙偷看大人打麻将的皮孩子,发烧说胡话,嘴里反复念叨“别碰他,他身上有东西”。孩子的娘吓得连夜去庙里烧香,香灰混着泪水抹了一脸。 老陈几乎足不出户。偶尔看见他,是在清晨雾气未散时,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工装,在井边打水。身影瘦削,背微微佝偻,像承受着看不见的重量。有人想打招呼,手抬到半空又放下了——他眼神空茫地扫过,仿佛穿透了眼前的人,看向更遥远、更黑暗的某处。那眼神里没有恨,也没有悲,只有一片死寂的荒原,让人没来由地脊背发凉。 只有镇上的老中医赵爷,在某个雨夜后,被人看见提着药箱从老陈屋里出来。赵爷脸色青白,嘴唇抿成一条线,对追问的徒弟只摇头:“有些病,治不得。”后来镇上就传开了,说老陈当年在实验室里弄出来的“东西”,跟了他回来了。那不是瘟疫,却比瘟疫更让人心底发毛——它会“认人”。亲近过他的人,会慢慢被“侵蚀”,先是做噩梦,梦里全是粘稠的黑暗和无声的嘶吼;然后身体某处会莫名麻木,像有虫子在皮下爬;最后,是神志的缓慢溶解,变得和现在的老陈一样,眼神空茫,与世隔绝。 “生人勿近”的警告,不是贴出来的,是弥漫在空气里的。菜市场大妈多看了他两眼,回去就丢了三天魂;放学结伴的孩子,远远见他影子,会不由自主地攥紧书包带,加快脚步。一种无形的、冰冷的恐惧,像井水漫过青苔,悄无声息地浸透了小镇的每一个缝隙。 一个月后的深夜,暴雨如注。一道惨白的闪电劈开天空,瞬间照亮了老陈的屋子——窗帘没拉严,有人看见他站在房间中央,面对墙壁,肩膀剧烈耸动,像是在哭,又像是在压制某种野兽般的喘息。紧接着,是一声极轻微、却清晰得令人头皮炸裂的“咔哒”声,像是什么精密仪器被拧开了最后一颗螺丝。 第二天,雨停了。老陈的门,虚掩着。屋里整洁得诡异,床铺叠得一丝不苟,桌面上只有一张写满潦草公式与解剖图样的稿纸,中央一行字力透纸背:“它醒了,但这次,我关住了闸门。别进来,里面只有我,和它。永远。” 老陈不见了。像水汽蒸发在晨光里。有人在他床下发现了一个锈蚀的金属箱,锁孔被焊死了。箱体冰冷,靠近时,能听见极其微弱的、规律性的搏动,仿佛里面困着一颗不属于人类的心脏。 青石镇恢复了表面的平静。只是从那以后,镇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下,再也没人敢长久停留。每当夜深风起,有老人说,能听见东头传来若有若无的、类似电流过载的嗡鸣,持续不断,像某种永不停歇的警铃,在为归来者,也为所有不敢靠近的“生人”,倒数着时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