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数着他的鼾声,一下,两下,像钝刀刮着骨。结婚十一年,这声音成了我每夜的安眠曲,也是催命符。阳台外的雨没完没了,把路灯晕成一片昏黄,照进客厅,刚好落在他搁在沙发边的皮鞋上——左脚那只鞋带松了,我弯腰系过多少次?手指记得那皮革的纹路,心却空得能听见回音。 杀心不是突然有的。是上周整理旧物,在孩子画满蜡笔的作业本里,掉出一张转账单。数字后面跟着的零,多到让我手指发麻。收款方是陌生的公司,而账户,是他上个月“出差”时开的。我捏着那张纸,坐在儿童房地板上,窗外梧桐叶沙沙响,像在笑。更早之前,是他把热汤泼在我手臂上,因为汤太咸;是我妈住院,他皱眉说“别花冤枉钱”;是他衬衫领口的口红印,解释是“客户恶作剧”。每一件都小,小到像衣服上的毛球,可日积月累,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勒得我喘气都疼。 刀是今早买的。普通的水果刀,不锈钢的,在菜市场十块钱三把。我挑了一把最不起眼的,藏在米缸最底下。傍晚他照例喝醉,鼾声比雨声还响。我坐在厨房小凳上,反复磨着刀——不是为了锋利,是听那“沙沙”声,像在磨掉过去十年的自己。刀柄硌着掌心,冰凉的触感却让我奇异地安定。我甚至想好了措辞:如果他醒来,我就说梦游;如果他反抗……我掐灭这个念头,又掐灭,像掐灭烟头。 雨下大了,砸在窗上,噼里啪啦。我站起身,走到卧室门口。门缝里漏出一线光,他侧躺着,背对我,肩膀随着呼吸起伏。这背影看了十一年,此刻竟陌生得像路人。我握住门把手,金属的冷意窜上手臂。深吸一口气——厨房的水龙头好像没关紧,滴答,滴答,和我的心跳重叠。 可就在推门的瞬间,我停住了。不是怕,是突然听见隔壁婴儿的啼哭,短促,清亮。接着是母亲轻声哼摇篮曲,穿过墙壁,穿过雨夜,轻轻飘进来。那调子我再熟悉不过,是我小时候,她哄我睡的。手指松开了。我退回厨房,把刀重新裹进抹布,塞回米缸。窗外雨声渐歇,东方透出蟹壳青。 原来杀心最锋利时,是放下刀的那一刻。我煮了姜茶,轻轻推开门。他翻了个身,含糊嘟囔:“水……”我拧亮台灯,把杯子放在床头柜。他眯眼看见我,又闭上,鼾声重新响起,只是这次,似乎轻了些。我坐回儿童房的小板凳,看着女儿均匀起伏的背。雨停了,月光爬进来,静静铺在地板上,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。 杀心死了。活下来的,是另一个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