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三摸黑推开猪圈门时,天刚麻麻亮。他右眼覆着陈年药渍,左眼浑浊如蒙尘琉璃,但铲起粪箕却稳得很——哪头猪今早咳了声,哪头拱食慢了半拍,他耳朵听得真真切切。村里人嚼舌根:“李寡妇命苦,娶个睁眼瞎,还得养着。”他们不知,李氏浣衣归来,青石板上滴落的水珠,每三滴间隔如练兵鼓点。 陈三“瞎”了三年。每日天不亮就摸到灶台边,摸出冷硬的窝头,摸到咸菜缸舀一筷子。李氏从不说话,只是有时,他指尖碰到陶碗边缘,会察觉碗沿有极细的刻痕,像龙鳞。有时夜半,他听见屋顶瓦片轻响,像有人夜巡踏过,而李氏总在此时轻轻咳嗽一声,瓦响便止。 那夜暴雨,柴门被踹开。血腥味先冲进来——三个人,两前一后,刀鞘擦过门框的动静,陈三在雨声里听得清楚。他没动,继续摸黑舀猪食。直到脚步声散开,形成包抄,他才把铁铲往地上一插,反手抽出藏在粪箕底下的短匕。第一人扑来时,刀风贴着他脖颈掠过,他侧身,匕尖精准刺入对方肋下旧伤处。那人闷哼倒地。第二人从暗处跃出,陈三已凭雨滴落在不同方位的声音,提前半步闪开,反脚踢中对方持刀手腕。骨裂声清脆。 “住手。”李氏的声音从堂屋传来,平静,却像冰锥扎进雨幕。两个刺客僵住。 李氏点燃油灯,昏黄光里,她褪去粗布衫,露出内衬玄色锦袍。腰间一枚螭龙玉佩,在灯下泛着幽光。她走到陈三面前,抬手,轻轻抚过他空茫的眼睑:“御前侍卫陈三,三年前护驾负伤,双眼经脉尽毁,朕亲准你隐姓埋名。这三年,你可怨?” 陈三握着匕首的手微微发颤,不是怕,是想起金銮殿上,这双手曾替这位年轻的女帝,挡过淬毒的暗箭。他单膝跪地,匕首垂落:“臣,不敢怨。” 原来她微服私访,为查地方盐铁贪案;原来她选中这偏僻村落,因知陈三“瞎”得蹊跷;原来每日他“喂猪”时,她都在院中练剑,剑风削断三丈外槐枝,他却只当是风吹。 雨停了。李氏重新系上粗布围裙,端出两碗热汤面。陈三摸索着坐下,指尖碰到碗沿——这次,是完整的圆,没有刻痕。女帝把筷子塞进他手里:“吃。凉了。” 月光透进窗,照见碗里浮着的葱花,和女人袖中未擦净的,一点御书房特有的朱砂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