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五四年的夏天,热得连知了都哑了嗓子。池塘边的芦苇丛里,一只名叫阿跳的青蛙鼓着雪白的肚皮,蹲在歪脖子柳树上宣布:“我能跳到云朵上面,给太阳挠痒痒!”起初,没人当真。老乌龟从泥里探出头,慢悠悠地说:“孩子,云彩高着呢,别闪了腰。”阿跳不服,瞪圆了眼睛:“昨儿个我就差点碰到云脚!不信,我跳给你们看!” 它选中最细的一根柳枝,憋足力气,“嗖”地窜出去。风在耳边呼啸,它真觉得指尖擦过了一缕棉絮似的云。可就在最高点,阴影陡然压下——一只巡天的老鹰被这突然冒起的“飞虫”惊扰,俯冲而下,钢钩似的爪子精准一捞。阿跳的惊呼卡在喉咙,世界天旋地转。老鹰掠过池塘上空,利爪一松,阿跳“噗通”砸进芦苇深处,惊起一窝野鸭。更糟的是,老鹰为稳住身形,巨翅猛扇,岸边的土崖“哗啦”塌下半边,泥浆混着碎石涌进池塘,清亮的水瞬间浑浊。 恐慌炸开了锅。锦鲤带着幼崽往深水潭逃,螺蛳缩进泥缝,连总爱哼歌的癞蛤蟆也噤了声。池塘的生态系统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:水草被埋,鱼卵覆没,几天后,池塘边缘开始干裂。阿跳蜷在残存的浅水里,鼓膜还嗡嗡响着老鹰的啼鸣。它终于明白,那缕“云脚”不过是老鹰翅膀卷起的雾。 那年,人类世界也在夸口。大洋彼岸,政客们在广播里炫耀“能将毁灭装进火柴盒”;东方铁幕下,巨炮的模型被推上广场,宣传画上写着“我们的拳头能砸碎月亮”。森林边缘,新修的铁路正在铺轨,蒸汽机车喷着黑烟,像头喘息巨兽。工人们谈论着“五年计划”和“自由世界”,声音亢奋而遥远。阿跳听着,忽然觉得,自己的牛皮和那些标语竟隔着同样的愚蠢——都以为能抓住点什么,却不知早已攥紧了引信。 秋雨来临时,池塘只剩一洼腥臭的泥坑。阿跳在最后一点湿泥里挖洞,准备冬眠。临睡前,它用蹼在泥面划下几道歪斜的痕,像句道歉,也像句墓志铭。来年春天,新池塘会慢慢形成,但再没青蛙敢宣称能触摸天空。而森林外,人类的夸口声仍在风里飘,像永远不会散去的雾。 (字数:598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