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风“青雀”登陆前夜,阿青和阿蓝缩在沿海老屋的阁楼里。雨水从瓦缝渗入,在搪瓷盆里敲出密集的鼓点。阿青擦着母亲遗留的檀木药箱,箱底突然滚出两颗褪色的玻璃弹珠——那是她们七岁那年,在台风过后满巷的狼藉里,从断墙根挖出来的“宝藏”。 “记得吗?”阿蓝忽然开口,声音混着雨声,“你说要把弹珠埋进后山,等长大了挖出金山。”她指尖划过木箱边缘一道深痕,那是十三岁夏天,父亲渔船遇险后,阿青用菜刀刻下的计数线,每过一天就刻一道,刻了整整三十七道。 风开始撞窗。阿青想起更小的时刻:阿蓝总把鱼肚子最嫩的肉夹给她,自己啃着发硬的鱼头;母亲咳血时,十四岁的阿蓝整夜握着她的手,像握着一截即将熄灭的火柴。那些被海风咸透的日子,她们共用一件雨衣跑十里山路买药,在漏雨的教室里并排坐着,用课本垫着写作业,字迹被雨水晕开又晾干。 “药箱里为什么有弹珠?”阿蓝问。 阿青没答。她想起去年冬天,自己在省城医院走廊接到电话,说母亲药瓶标签贴反了。是阿蓝连夜坐绿皮火车赶来,在凌晨四点的路灯下,用冻红的手一张张重新粘贴。那些标签纸边角卷起,像极了童年她们折的纸船。 风势最狂时,屋顶传来刺啦一声。阿青抄起手电筒冲下楼,阿蓝紧随其后。客厅顶棚的帆布裂开一道口子,雨水瀑布般倾泻。两人默契地拖过所有盆罐,又合力搬来梯子——这是父亲留下的,梯子横档上有她们逐年刻下的身高线,最高一道停在阿蓝十七岁。 “你上去固定帆布,我扶梯子。”阿青说。梯子摇晃,阿蓝爬到最高处时,整个房子都在风里呻吟。阿青仰头,看见妹妹被雨水浇透的侧脸,和二十年前那个攥着弹珠、宣布要永远保护姐姐的小女孩重叠。她突然明白,母亲当年为何总把鱼腹肉夹给阿蓝——这个看似柔弱的妹妹,从七岁起就在用最笨的方式爱她:把危险扛在肩上,把希望藏进掌纹。 凌晨三点,风雨渐息。她们瘫坐在积水的客厅,看着彼此狼狈的样子笑出声。阿青从怀里掏出两颗被体温焐热的弹珠,一颗塞进阿蓝手心:“这次我们埋进新地基。”晨光刺破云层时,她们踩着湿漉漉的巷子走向码头,要去查看渔船。身后老屋在废墟中挺立,像一枚被风浪反复捶打却始终未沉的贝壳。 后来村里人说,台风过后的清晨,看见这对姐妹花在码头清点损失。她们说话很少,配合却像呼吸般自然。阿青搬货时,阿蓝总会提前把绳索绕好;阿蓝测量船板裂缝,阿青已在旁备好木楔。阳光终于穿透云层,照在她们交错的影子上——那影子时而分开,时而重叠,最终融成一道坚实的堤岸,立在永不停息的风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