梳头的铜镜里,映出两张脸。一张是少女的,脸颊还带着婴儿肥,鬓边簪的银丁香随着动作轻晃;另一张是男人的,眼角细纹如刀刻,眼神沉在深潭里。这是成亲的第三日,阿沅十四岁,沈砚三十一。 沈家老宅的晨光总透不进东厢房。阿沅坐在雕花凳上,脊背挺得笔直,像供在神龛里的泥娃娃。沈砚在身后替她绾发,手指穿过她浓密青丝时,会停顿一瞬——太年轻了,这触感像初春的柳芽,一碰就要化。他想起自己这个年纪时,还在学堂外偷看卖糖人的担子。 “今日不必去祠堂。”沈砚突然开口,声音沙哑。阿沅的耳朵动了动,没回头。她知道他在说什么。沈家规矩,新妇需在晨昏定省时跪拜祖宗牌位,可族老们私下嘀咕:这娃娃媳妇,怕是撑不起中馈。 沈砚放下檀木梳,从妆匣最底层摸出一支点翠簪。这是母亲留下的遗物,他原想留给长子续弦。“你戴着合适。”他插进阿沅发髻。少女指尖蜷了蜷,终于轻声问:“为什么是我?” 窗外传来丫鬟们压低的嬉笑。阿沅听清了 fragment:“……冲喜……沈公子的病……”她猛地攥住梳妆台沿。三个月前,沈家对外宣称沈砚患了“风眩之症”,需娶个八字相合的女子冲喜。她是被生父用二十石米换来的,换掉那个病弱公子后半生的命数。 “因为你的八字,和我相克。”沈砚竟直接说了。他走到窗前,背光而立,“我沈砚克母、克兄、克妻,前两任夫人都短命。你父亲卖你时,怕是不知道这些。” 阿沅怔住。她以为自己是来当少奶奶的,没想到是来当祭品的。 “但我不要你死。”沈砚转身,从怀里掏出本《女诫》,“我要你读书。沈家女眷的账本,三日后由你来核。” 这是变相的庇护。阿沅懂了。在这座吃人的宅子里,识字比贞洁更危险,却也是唯一的生路。她接过泛黄书页,指尖擦过他掌心粗茧。 后来许多年,阿沅总记得那个早晨。沈砚教她算盘珠子怎么拨,教她看地契上的小字,教她在茶汤里辨出毒蕈的苦味。族人们骂她“妖女惑主”,可沈砚的咳疾竟真的渐渐好了。 十年后,沈砚病重弥留,阿沅握着他枯瘦的手。他忽然说:“当年你父亲卖你,我买你,原是想拖个垫背的。”浑浊眼里有泪,“可你教会我——人不是八字写的,是自己走的。” 阿沅没说话,只是把额头抵在他掌心。窗外,她种的海棠正开花,粉白花瓣落满石阶。这宅子终于有春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