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尽头那扇褪色的木门,从来只在子时后吱呀开启。门上悬着块无字木匾,青苔爬满四角,本地人却都唤它“鬼饲堂”——一个用亡魂下酒、以怨气佐餐的所在。 我最初是循着消息去的。城西接连三月有离奇猝死,死者嘴角凝着诡异笑意,尸身却冰凉如深井寒冰。老巡警在烟盒背面潦草地画了个位置,说:“去那儿,你若还执念未消,或许能换条生路。” 那时我正被亡妻的梦魇纠缠,每夜听见她梳头的声音从衣柜里传来。我需要答案,哪怕来自幽冥。 推开门的刹那,一股甜腻的腐香混着檀烟气扑面而来。堂内无桌无椅,只有数十口陶瓮沿墙排列,瓮身刻满扭曲符咒,隐约有呜咽声从瓮底渗出。中央坐着个驼背老翁,眼窝深陷如枯井,手里摩挲着一柄无刃铜勺。 “活人?”他嗓音像砂纸磨过朽木,“带怨气来的,请坐瓮上。” 我依言坐在一只温热的瓮沿。老翁揭开陶封,一缕青烟袅袅升起,竟凝成个小人形——是个溺水而亡的童子,脸上还带着挣扎的惊恐。老翁将铜勺探入瓮中,舀起一勺“汤汁”浇在青烟上。童子发出无声尖啸,身形渐渐透明,最终化作一缕更淡的烟,被墙上一道裂缝吸走。 “这是‘饲’。”老翁沙哑解释,“鬼无实体,需借怨气成形。我们煮它,散其戾气,让它得以安渡。而煮鬼的薪火……”他指向自己心口,“是食客的执念。你坐的瓮,正吸食着你妻子的怨念。” 我浑身一颤。难怪那梳头声今夜格外清晰。老翁继续:“鬼饲堂不烹活人,但活人若以执念为引,便是薪柴。你每听一次梳头声,她的怨气就弱一分,你的执念也淡一寸。直到某天,你再也记不清她的模样——那时,你成了空瓮,她也该往生了。” 原来如此。那些猝死者嘴角的笑意,竟是执念消散时的解脱。 我走出鬼饲堂时,东方既白。巷口卖豆腐的妇人正掀开蒸笼,白雾腾起,恍惚间像极了陶瓮里升腾的青烟。昨夜梳头声确实微弱了。我摸了摸胸口,那里空落落的,却不再疼。 从此我再没做过那个梦。有时经过暗巷,会错觉闻到一丝甜腻的腐香,混着新蒸豆腐的暖白水汽。或许执念本就是一种鬼,而遗忘,是最慈悲的烹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