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水是腥的,混着柴油和铁锈味。杰克缩在登陆艇的阴影里,指甲抠进掌心,才能压住那股想吐的冲动。艇身猛地一顿,前舱门轰然砸开,咸腥的海风灌进来,带着远方炮火的闷响。他看见前面的士兵像麦秆一样倒下,血在灰黄色的浪花里绽开,又迅速被冲刷稀释。奥马哈,课本上轻飘飘一个地名,此刻是地狱的入口。 他跳进及腰深的海水,装备沉得几乎拖垮他。子弹在水面划出细密的白线,有人惨叫,声音被浪头吞掉一半。终于扑腾到滩头,趴在弹坑边缘,肺像破风箱。眼前是锯齿状的铁丝网,后面是悬崖般的土坡,德军机枪从石砌工事里喷出火舌。杰克的班长是个爱哼歌的芝加哥青年,此刻半张脸没了,温热的血溅到杰克脸颊。他机械地拉栓、射击,枪托撞得肩膀生疼,却感觉不到痛。时间被拉长,又压缩,只有重复的装弹、瞄准、击发。他看见一个年轻德国兵从掩体里爬出,举着双手,脸上全是泥,眼睛瞪得极大,然后被流弹撂倒。杰克没时间思考,只是继续射击,直到弹匣打空,手指冻得发紫,扣不动扳机。 混乱中,有人喊“冲啊!”,他们像被潮水推着,越过铁丝网,爬上斜坡。杰克的步枪卡壳了,他捡起步兵死去的冲锋枪,继续往前。炮火在头顶炸开,泥土和碎石雨点般落下。他跳过一具具躯体,有的保持着冲锋姿态,有的蜷缩着,海水漫过他们的钢盔。终于,他们冲进了德军的第一道防线,缴获了几门反坦克炮。杰克的战友汤姆,那个总爱讲笑话的瘦高个,靠在炮轮上,胸口有个洞,血沫从嘴里冒出来,他抓住杰克的手,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,手就垂了下去。 太阳偏西时,枪声稀疏了些。杰克瘫坐在一个弹坑里,嚼着冰冷的K口粮,看着医疗兵在滩头忙碌,俘虏被押着走过,脸上是麻木的灰。他忽然想起出发前,舰上牧师简短祷告,说“为了自由”。自由是什么?是此刻脚下这片被鲜血浸透、还散发着硝烟和死亡气息的沙地吗?是背后那些永远回不去的家乡吗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他活下来了,而很多名字,连同他们的故事,永远留在了这片海滩的沙砾里,留在了涨潮的海水里。六十八万人,在这里踏出生与死的边界,而历史的车轮,正从这滩黏稠的血泊中,碾过黑暗,朝着未知的黎明,沉重地滚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