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赵的修车铺招牌歪斜地挂在铁西区最破的街角,玻璃上糊着半张2003年的报纸。那天雪下得邪乎,卷着煤渣子往人脖领子里钻,王建军一脚踹开锈住的铁门,军靴在水泥地上碾出两道泥印。 “老赵!你那辆破212还能动不?” 油污顺着老赵的指甲缝往下滴,他头都没抬:“轮子早让李二狗拆去换烧酒了。”话音没落,门外传来突突的轰鸣——浑身裹着棉袄的李大脑袋,真把一辆屁股冒着黑烟的212开进了院子。 三个平均四十五岁的男人,在漏风的车间里搓着手哈气。王建军是下岗最早的,现在在道边卖烤红薯;李大脑袋早年跑长途,去年撞塌了桥墩赔得精光;老赵最惨,守着这间父亲留下的修车铺,连买冬储菜的钱都得算计。 “我有个活儿。”王建军突然说,从怀里掏出皱巴巴的烟盒,里面没有烟,只有张揉烂的工程单,“三辆翻斗车,就在沈哈高速工地,修好了给这个数。”他伸出三根手指。 老赵用扳手敲了敲212的轮毂:“现在谁还用这老古董?工地早换新机械了。” “就是换下来的零件。”李大脑袋突然插话,眼珠子在油灯下发亮,“他们换下来的旧件,让我们‘处理’掉。” 车间里只剩炉子烧劈柴的噼啪声。老赵盯着墙上泛黄的“安全生产标兵”奖状——那是他爹留下的。王建军数着地上散落的螺丝,李大脑袋反复搓着那张工程单,直到纸边起了毛。 “干。”老赵把扳手摔在工作台上,“但有个条件:赚的钱先给李婶买药。她家小子在监狱里,每月得寄钱。” 雪下得更大了。212的发动机在半夜重新轰鸣,三个身影在车灯前晃动,像三尊移动的雪人。他们拆下还能用的旧零件,用麻绳捆在212顶棚,车斗里堆着从工地“捡”来的半新轴承。李大脑袋开车,王建军裹着军大衣蹲车斗里数绳子,老赵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二八自行车,在雪地里开出一串歪斜的辙印。 最后结算那天,老赵把一沓卷了边的钞票分成三份。王建军推回两张:“上回你说要修车铺的屋顶,这钱你拿着。”李大脑袋没说话,默默把烟盒里的工程单撕了,塞进炉膛——火苗窜起来时,照亮了他眼角新添的皱纹。 如今铁西区要拆迁了。某个雪停的清晨,人们看见那辆212又突突地开出来,车斗里坐着个戴红领巾的小姑娘——老赵的孙女。三个中年男人在车边比划着什么,老赵突然举起扳手,对着残阳的方向用力一挥,像在拆卸整个冬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