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张把自行车停在巷口锈蚀的铁门边时,夜校教室里已经亮起了灯。那是2018年秋天,他四十七岁,从待了二十年的纺织厂下岗第三个月。车间里轰鸣的机器声没了,家里只剩下妻子长久的叹息和女儿高三模拟考又下滑的分数。 教室是旧职工活动室改造的,三十张掉漆的木桌,一台总卡顿的投影仪。第一堂课是基础办公软件,老师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,说话快,手指在键盘上敲出噼里啪啦的鼓点。老张坐在最后一排,手笨得连复制粘贴都常按错。他偷偷看周围:穿工装裤的中年男人在笔记本上画电路图,烫着微卷头发的阿姨对着Excel表格皱眉,还有个总穿衬衫的瘦高个,在课本空白处写满密密麻麻的英文批注。 起初他总跟不上。女儿用过的旧笔记本,他翻来覆去地抄,字迹比厂里记账还工整。有次练习做表格,他困得直磕头,眼镜滑到鼻尖,忽然听见前排阿姨小声说:“我闺女说,妈你这水平,在她公司当个文员都难。”那阿姨没回头,继续点着鼠标,屏幕光照着她鬓角的白发。老张心里一颤,把眼镜推回去,盯住屏幕上那个总调不对的表格线。 后来他成了来得最早、走得最晚的人。保安老陈给他留门,顺便讨教怎么用手机挂号。夜校隔壁的小面馆老板娘,总多给他卧个蛋,“看你天天啃馒头”。十二月的一个雪夜,老张鼓足勇气加了那个总写英文批注的瘦高个微信——后来他知道那人叫陈工,是附近设计院的工程师。陈工发来一堆学习资料,说:“老张,你这劲头,比我带的研究生强。” 春节后,市里小商品城招电商运营。老张拿着夜校发的结业证书,还有一沓自己做的网店策划案去面试。主考官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,翻着策划案,抬头问:“这些数据分析,你自学的?”老张点头,手心冒汗。年轻人忽然笑了:“我去年也在这上夜校,陈工是我老师。” 他最终没去小商品城。陈工把他推荐给一家转型中的本地制造企业,负责搭建线上销售渠道。报到那天,他特意穿了件干净衬衫。路过巷口,看见夜校的窗户又亮着,新的学期开始了。他推着自行车没进去,但脚步轻快,像揣着一团不灭的、属于深夜的火。